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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最后的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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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之上,清国公独自踏雪前行,风声猎猎,夜色沉冷如铁。

    一路奔行,他连夜赶路,几乎未曾歇脚。老马气息粗重,四蹄被风雪磨得发麻,但他依旧催马前行,只靠着一口顽强至死的气。

    终于,第二日天光将破未破之时,他终于抵近了平阳外围的高坡。

    雪被踏得“咯吱”作响。

    他勒马停下。

    而当他抬起头的那一瞬……连清国公这样见惯大阵仗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压得胸口发紧。

    平阳城下。

    三十万大军,铁甲密布,旌旗如暴风雪下的森林。

    黑色的旗,红色的纹,狼首图腾随风猎猎。

    营帐成片,刀枪如霜,一条又一条战线正向平阳逼拢。

    整个平阳,被三面包夹得像一块待宰的肉。

    清国公静静看着。

    风掠过他的白发,掠过他披风的下摆,将那已经冻僵的皱纹吹得更加深刻。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果然来晚了一步。”

    他这样说时,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将目光缓缓移往城池中央。

    城上无烟。

    街道空荡。

    那些本应嘈杂的坊巷,那些应有的百姓脚步声——一个都没有。

    空城。

    真正的空城。

    城内被撤得干干净净。

    只剩一人。

    清国公在偌大的城影里仔细搜寻,终于在城楼的远处,看见一抹微小的人影——

    孤立。

    静立。

    背风而立。

    像是一根细得快被风折断的孤草。

    他眯了眯眼。

    “……那小子。”

    就那样站在那里。

    明明瘦、明明幼、明明撑不住三十万大军的一根指头,却硬生生让自己像一根戳在天地间的竹子。

    不屈。

    不倒。

    也不逃。

    清国公心口微震。

    他终于明白拓跋燕回为何会犹豫,为何会想救他。

    这样的人……活得太像一柄锋刃。

    锋刃太亮,就容易折。

    他轻轻摇头。

    “可惜……终是来迟了一步。”

    他轻声呢喃,但那声音里不是无奈,而是苍老的痛惜。

    “萧宁,你这孩子……这一回,怕是再无生还之理了。”

    他收回目光,再看向身后层层黑压压的军阵。

    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把那铺天盖地的军阵照成一片冷森森的金。

    鼓声沉沉地响起。

    是动员的节奏。

    清国公神情一凝。

    ——大军要动了。

    他知道大汗的性子。

    知道此刻的拓跋努尔是什么模样。

    果不其然。

    下一瞬,他看见了那人。

    拓跋努尔换上了银黑交错的重甲,甲片如鳞,肩甲宽阔,背后狼旗迎风狂舞。

    他像一座火山被逼至崩裂的边缘,眼睛猩红,双手撑着案板,面前是沙盘,是地图,是被他推翻又重新摆正、再推翻、再立起的愤怒与疯狂。

    那一瞬间,清国公甚至听到了大汗的吼声穿过风雪席卷而来——

    “荡平平阳!!!”

    “一个不留!!!”

    “三十万大军随我拔城!”

    “辱我拓跋努尔者——杀!!!”

    “戏我拓跋努尔者——诛!!!”

    “敢骗我者!!!”

    “灭族!!!”

    怒吼穿透风雪。

    无数战士挥舞着刀枪,发出震天的嘶吼。

    “杀光!!!”

    “杀光!!!”

    “杀光——!!!”

    山谷、雪地、营阵,都被这股杀意压得战栗。

    军阵如怒海翻起巨浪。

    三十万大军的杀声,像是从地狱里涌出的嗜血狂潮。

    清国公的马被吓得后蹄一软。

    他稳稳拉住缰绳,面上没有半分动摇,只有深深的沉叹。

    “拓跋努尔……果然还是这副疯样。”

    “萧宁,你想用空城计赚时间——”

    “但你忘了……”

    “你面对的不是一个被算计就退兵的帝王。”

    “你面对的是——疯子。”

    风急骤地刮着。

    清国公望着被三面包夹的平阳,望着城楼上那孤单的少年皇帝。

    他微微阖上了眼。

    “幸好……你把城中百姓撤走了。”

    “这一场屠戮,终究不会化作大灾。”

    “只可惜……”

    他重新睁眼。

    眼中,是一个老人最后的哀悯。

    “萧宁……你是活不下来的。”

    “在拓跋努尔真正明白自己被骗的一瞬间,你就已经死了。”

    “死在这三十万大军的刀锋之下。”

    “死在这场被怒火点燃的雪原里。”

    风吹乱他鬓边的白发。

    雪在他掌心融化。

    他低声道:

    “若你不是大尧皇帝——老夫或许还有法子救你。”

    “但你是。”

    “所以你只能死。”

    清国公望向远处那少年影。

    他忽然轻轻笑了。

    带着一种苍老的悲意。

    “萧宁啊萧宁,你活得太像故事里的英雄了。”

    “可世道不是故事。”

    “世道从不眷顾英雄。”

    ……

    远处。

    战鼓再次擂响。

    如雷、如风、如山崩地裂。

    三十万军士的脚步开始移动。

    第一排的骑兵压上前,第二排步卒举起了厚重的盾,攻城车在雪中吱呀前行,巨石被推上投石架。

    平阳——

    将被血洗。

    而城楼上的少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等着他的命运来临。

    清国公长长呼出一口气。

    “萧宁。”

    “你到底……在等什么?”

    “还是,你根本没有要逃的意思?”

    他忽然想到什么,心口狠狠一跳。

    “……莫非,你是想赌?”

    “赌拓跋努尔不会立刻攻城?”

    “赌拓跋努尔,起码会喊你投降一次?”

    他失笑。

    “孩子啊……”

    “你太不懂疯子。”

    “疯子……最不会给人解释的机会。”

    ……

    风在雪地上卷起白沙。

    三十万大军开始加速,杀声如雷霆滚滚。

    清国公双目沉沉,握紧缰绳。

    他知道——

    现在的拓跋努尔已疯,整个大疆军也疯,平阳会在一炷香内变成地狱。

    而萧宁——

    那城楼上的孤影,风里摇曳。

    却依旧不动。

    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会来。

    也仿佛——

    他有某种别人不知道的底气。

    清国公盯着那小小的影,眉头缓缓皱起。

    “……不对。”

    “你这孩子……”

    “为什么身上,看不到任何……绝望?”

    “大军压境,你竟然也不觉得慌乱?甚至没有打算逃跑?你在等什么?”

    他忽然觉得一阵不寒而栗。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

    ——萧宁真的只是空城?

    ——他真的没有伏笔?

    ——真的……会束手待屠?

    清国公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

    “你……到底埋了什么?”

    “你到底又算到了什么?”

    “你……想做什么?”

    风雪呼啸。

    杀声震天。

    平阳城上那孤影忽然缓缓抬起头。

    清国公的心脏,第一次在这一日里猛地一跳。

    那少年抬头的动作,不是惊慌。

    不是畏惧。

    不是绝望。

    而是——

    像在迎接什么。

    像在等待某个时刻终于到来。

    清国公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萧宁。”

    “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

    风势在午后忽然起了。

    仿佛平阳外层层压下的那口沉闷铁锅,被看不见的巨手往下一按,连空气都沉得发紧。

    土坡上的积雪被风刮起,拍在盔甲上,啪啪作响。

    赵烈站在坡头,披风在暴风雪里猎猎翻腾,整个人像钉在风里,不动,不语。

    望筒军士脸色发白,手抖得厉害,眼睛死死贴着借望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从体内抽走了力气,只勉强挤出两个破碎的字:

    “……不对……”

    陆颉一步踏前,稳稳扶住望筒军士的肩膀:“让开。”

    望筒递过来时,军士的指尖已冻得失了颜色。

    赵烈眉目一凝,却没看他,只目不转睛盯着陆颉举起望筒的动作。

    风吼得厉害,像在吹散所有人的心绪。

    陆颉呼吸极轻,却在他将望筒抬起的一瞬,连他一贯沉稳的气息也出现短暂停顿。

    借望筒的视野越过雪雾,越过三十里的风声。

    映入眼中的,是大疆三十万铁骑。

    ——正在重新列阵。

    不是撤军。

    不是调防。

    不是巡阵。

    是压阵前移。

    是攻城之前的三路推进。

    陆颉手指一紧。

    望筒边缘的金属硌进他眉骨,疼得麻。

    半晌,他放下望筒。

    风从他衣襟里灌入,让他胸腔骤然发冷。

    他喉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赵烈接过望筒,没有任何迟疑。

    他必须亲眼确认——

    必须亲眼看到,不能听。

    望筒抵到眼前。

    刹那间,他的瞳孔骤缩到极点。

    雪地上,三十万大军仿佛从沉眠中被唤醒。

    旗面鼓动,刀光在风雪间晃出细碎寒芒。

    前锋连成整线,中军旗阵缓缓向前推移,后军辎车正在调位,重甲步兵开始推进攻城车。

    不是演练。

    不是诈。

    是真要攻。

    真要杀。

    真要屠。

    赵烈胸口骤然发紧。

    他猛地放下望筒。

    “……他们要动手了。”

    几乎是同时,赵烈身后的几名将领齐齐变色。

    陆颉声音顿住:“这么快?!”

    董延脸色煞白:“陛下还在城里……陛下还在平阳——!”

    赵烈牙关一紧,胸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陛下一个人留下,就是为了拖住三十万。

    他们都明白,都知道,都看见那一幕:

    陛下站在风雪里,独身白衣。

    而三十万铁骑被他一人压下。

    将士们至今想起仍心头震得发麻。

    可那个“退军”的奇迹,只发生了一次。

    只怕,也就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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