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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愿君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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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陛下大赦之恩免于流徙。”

    “书中说:‘我等曾笑陛下为纨绔,今愿以十指还礼。’”

    一卷一卷展开。

    一页一页呈现。

    没有激昂之词。

    没有热血豪言。

    只有百姓平日里写惯的朴素笔迹,一笔一划写下:

    “陛下,活着。”

    “陛下,回来。”

    “陛下莫死。”

    许居正嗓音哑了,颤声道:

    “陛下曾言,剑指天下,为民而战。”

    “可百姓之愿,并不全在一州之地,也不只在剑台之上。”

    “他们更愿见到的,是朝堂有主,天子长安。”

    “他们愿意忍一时,退一步,换一人平安归。”

    “他们……愿您活着。”

    “而非,葬身此地。”

    郭仪伏地再拜,声音低沉而有力:

    “此万民书,不为求胜,不为奏捷。”

    “只为一人。”

    “只为陛下——勿死。”

    霍纲一字一句:

    “臣三人,愿为中人。”

    “将这‘万民书’献于剑台之下。”

    “请陛下,知民意。”

    “思身命。”

    “勿执此剑。”

    全场安静得可怕。

    朝臣看着三人,一时间,竟不知该惊、该痛、该佩服、还是该落泪。

    无人再说“谋退”。

    无人再提“败走”。

    只是用最温和的方式,最沉痛的语调,最隆重的跪拜——求陛下,活。

    一页页丝缎,在风中鼓荡。

    像是一面面旗帜。

    不是求胜的战旗。

    是——百姓之念的灯盏。

    那其中有一张,只有一句话,歪歪扭扭,落款写着:“小六,八岁。”

    “我娘说,天子若死了,天就塌了。”

    “陛下别死,好不好?”

    这句话,在许居正嘴边回响良久,最终再也念不出口。

    他跪伏在地,眼泪滴在丝缎之上,墨痕微晕。

    郭仪与霍纲也都低下头,不愿让人看见他们的神情。

    他们也知。

    这一刻,他们做不到动摇陛下的志。

    但他们希望,用这千万民心的字句,让他心中那道铁一般的线,有那么一刻的轻颤。

    三人齐声:

    “请陛下收剑!”

    “愿君珍重!”

    风还在吹。

    旌旗未动,剑气未平。

    天光压城,云色沉沉。

    长街上,百官跪地,三老伏首,万民书摊开如页卷波涛。

    而那一道染血的身影,依旧孤傲挺立在碎裂剑台之上,未曾应答。

    场面一度凝滞。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抽泣。

    有婴儿的啼哭声在远处响起,接着,是母亲慌忙的安抚,带着几分惊慌,又带几分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的顾虑。

    直到,下一刻。

    一名身穿粗布短衫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出人群。

    他看了良久。

    听了良久。

    终于,在剑台之下百丈之外,缓缓跪下。

    双膝落地。

    骨骼发出轻响。

    “陛下。”

    他的声音低哑,如风中碎叶般轻颤。

    “别打了。”

    “回去吧……”

    周围数人皆是一怔。

    随即,有人认出,那是南街的王老,早年间曾为县中教谕,如今种田度日,口碑极好。

    有人惊道:“王老?”

    “他也跪下了?”

    王老抬头,看向那台上之人,布满老茧的手重重一叩地面:

    “这世间,不止胜负。”

    “还有命。”

    “我们这些老骨头不值钱。”

    “可陛下,值钱啊……”

    寂静几息。

    又一人跪下。

    是街角卖馄饨的刘婶。

    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

    “陛下吃过我家的馄饨。”

    “他当年带着香山学子来我们摊前,没要钱,还谢我。”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我也知道,他为我们才站在那里。”

    “可我不想他死。”

    “他死了……我孩子以后吃什么?”

    “谁还能替我们出头?”

    她一边哭,一边跪。

    肩膀一抖一抖。

    泪水落在尘中。

    接着,第三人跪下了。

    是个卖灯的年轻人。

    “陛下曾让我送灯入宫。”

    “说是点给皇后娘娘看的。”

    “那日我赚了一年的钱。”

    “那盏灯,是我亲手做的。”

    “可若他死了……”

    “我这辈子,再也不点灯了。”

    第四人。

    第五人。

    第十人。

    第一百人。

    “我也跪!”

    “陛下不能再战了!”

    “求他回来吧……”

    “谁都可以输,但他不能死!!”

    跪声如潮。

    从街头到街尾。

    从楼阁到屋檐。

    从茶棚到市口。

    一人接一人。

    十人接百人。

    人心,如浪!

    有人捧着孩子跪下,有人扶着老母跪下,有人拄着拐杖跪下,也有人哭着喊着——“我不想他死啊!!”

    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情绪,如压塌的堤岸,再也止不住。

    “我儿子五岁。”

    “是陛下减赋,他才能进学堂。”

    “我不能为他做什么。”

    “但我可以……跪一次。”

    “求他活。”

    “我妻子难产,是陛下设施局广开女医,才救回一命。”

    “我没机会谢过。”

    “今日,就谢这一跪吧。”

    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冲出人群,跪地大哭。

    “我记得他!”

    “我记得他!!!”

    “他来我们村修桥的时候,是他亲自跳下河里救人!”

    “他是皇帝啊!!!”

    “皇帝为什么要站在那里让人砍啊!!!”

    “陛下!!!”

    “别打了行不行啊啊啊——”

    他声嘶力竭,跪地不起。

    身旁的母亲将他紧紧抱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有的说不出理由。

    有的只是在哭。

    有的是心痛。

    有的是悔恨。

    也有的,只是单纯地、不愿那个人死。

    因为他们看见了——

    那台上的人,是他们的皇帝。

    是他们曾笑过、议过、猜过、忽略过的人。

    是他们从未真正看清过,却又一次次默默替他们扛起风雨的人。

    今日,他们终于看清了。

    也终于知道,他为他们流了多少血。

    所以他们跪。

    不是因礼。

    不是因惧。

    是因敬。

    因悔。

    因爱。

    风更大了。

    纸张翻飞,万民书的一页页卷起,在风中飘洒。

    有字迹模糊。

    有泪渍成印。

    一页被风卷至剑台之下,缓缓落在血迹斑斑的石砖之间。

    那一行字很小,却笔画笃定。

    【愿君无恙。】

    这场跪,整整延绵了一炷香。

    从日中。

    至日偏西。

    日色微冷,天光渐暗。

    可那一整条通往长亭的街道,仿佛从未如此温暖过。

    因为这世间最冷的地方——今日,为一人,彻底温热了起来。

    那一刻的天地,无人言语。

    那一刻的万民,皆匍匐在地,只为一句:

    【陛下,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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