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身形后,他瞥了一眼身侧压迫感极强的军阵,随后眉头拧成一团,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许久之后,渊盖苏文等人行至木阶下方的空地上。
姜以式僵硬地转过头,抬眸望向渊盖苏文,压低声音,颤声道:
“大对卢,你发现了没有……这些……这些唐军……竟然……”
渊盖苏文没有作声,只是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那八百将士竟如八百尊雕像,不仅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而且纹丝未动。
没有人稍稍挪动脚尖,没有人抬手挠痒,没有人转头张望,更没有人开口说话!
甚至连那些插在头盔上的红缨,都在江风中保持着几乎相同的飘动幅度。
渊盖苏文领兵二十余年,见过高句丽最精锐的王城禁军,见过百济水师的精悍劲卒,见过突厥草原上驰骋如风的铁骑。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一支军队——竟能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保持一个姿势岿然不动。
他在踏上红毯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一路走来,渊盖苏文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身侧那两名文吏牙齿的打架声!
此时,他抬眸再看那两道军阵,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淡定与从容。
脚下,仿佛有一股凉气不断往上冒!
有那么一瞬间,渊盖苏文甚至怀疑眼前的八百将士乃是泥塑木雕,是李渊刻意摆在这里撑门面用的。
[要不要上去,试试真假?!]
这个想法刚刚出现,便被渊盖苏文强行压了下去!
[罢了!等等看吧!我不信他们能一直保持这个站姿!]
时间悄然流逝,一刻钟过去了。
渊盖苏文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热的——夕阳虽烈,但江风已有凉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些绯红色的身影上,试图寻找哪怕一丝破绽:
有人偷偷活动一下僵硬的膝盖?
有人忍不住悄悄咽口唾沫?
有人下意识地低头?
然而,什么都没有。
两刻钟过去了。
姜以式的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年事已高,站了两刻钟,膝盖早已酸痛难忍。
他悄悄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拐杖在沙土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姜以式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这漫长的、无声的等待中所承受的心理压力。
那些银甲军,那些红衣卫,他们的沉默与静止不是空洞的。
那是一种有形有质的压迫,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渊盖苏文垂下眼帘,藏住了眼底的震动。
他领兵多年,深知一支军队能做到“不动如山”意味着什么——铁一般的意志!
是将服从刻进了骨头里,是将军纪融进了血液中,是一支无所畏惧的雄兵!
这样的军队,在战场上不会溃散,不会慌乱,不会后退半步。
他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一幅画面——
战场上,马蹄阵阵,马蹄阵阵,鼓声如雷。
数万名身着银甲的唐军从烟尘中踏出,步伐整齐如一,银色面罩下看不见任何表情。
箭矢射在他们的甲胄上,叮当作响,宛如一堵银色的墙,沉默地、不可阻挡地压过来。
而自己麾下的将士呢?
渊盖苏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么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