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沉默地看着她,破天荒替他说了一回话:“或许他以为他可以亲自关照你,所以才没有安排其他人。”
云知眼睛发红,咬着唇低声笑道:“分明是个骗子。”
她低低笑着,“他可太狡猾了,他让所有人都欠他人情,然后自己一死了之,然后这些受过他恩惠的人肯定是要联合起来为他报仇呀,他怎么这么坏啊……传闻果然是真的,宁王果然是个大坏蛋。”
见她已经猜到了,金戈也不再隐瞒了,“凤鸣卫此次任务,的确是为了报隐影之恩为大渊宁王复仇。”
云知抬手抹了下眼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才抹掉的泪珠又被笑了出来,“青龙堂主曲少尘一直跟在他身边,林州城主景天豫是救命之恩,掠影助苏裴,隐影助阿虞……”
她突然敛去了笑意,“金戈,你看啊,他什么都没有留给我,我却巴巴跑来洛州费心竭力想给他报仇,我是不是也太亏了。”
金戈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因为他的确觉得,是很亏,但他怕说出来,她会更伤心。
金戈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安慰她:“不是,他把身份玉牌留给你了,你其实……可以号令隐影掠影,还有权召回飞影绝影……嗯,虽然绝影已经没了……”
云知一怔,将挂在颈间的玉牌拎了出来,嗤笑了一声,“你说这个?”她随手往桌上一丢,“有什么用?”
她又不要登皇位,又不要斗权臣,她要那个什么影卫有什么用?更何况,那俩什么卫根本连影子都看不到。
或许是她丢的力气略微重了一点,玉牌撞在桌上,发出了咔嚓的一声响,同时,玉牌的底部突然弹出了一叠纸,不过二指宽,方方正正的,还有一大截留在玉牌内。
云知愣了愣,迅速与金戈对视了一眼,伸手将那叠纸抽了出来,展开,是一张巴掌大小的软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弯弯曲曲写满了字,还盖着几个红色的印章。
字太小更难认,云知习惯性递给金戈,下一瞬便看到金戈那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出现了极度的震惊。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她,眼神依旧是震惊无比:“是传位诏书。”
云知心中一紧,人都快傻了,“什么、什么东西?”
金戈说:“大渊睿皇帝传位宁王桓承曜的诏书。”
顿了顿,语气惊叹:“还加盖了穆文帝印!大概是穆文帝在世时就拟好的……”
又顿了顿,声音震惊到颤抖:“还、还有……还有……”
云知皱眉,目光忍不住看向那小小的一张纸,“有什么?”
金戈指着最下面一排紧紧挨在一起的方方正正的框印,挨个念道:“赵苍印、朱怀硕印、顾临朝印,陆知谦印、周衷之印。”
赵苍,定国公,曾手握三十万大军拥立宁王桓承曜,桓清继位后收了他的兵权,扔去了竞州守城,前两年才让他回来。
朱怀硕,辅国公,太子太傅,当年就是他第一个跳出来支持桓清,如今更是深受重用。
顾临朝,忠国公,御史台大夫,也是因为支持桓清,而让他顾家子孙从监察御史逐渐开始掌兵。
陆知谦,安国公,刑部尚书,是这四位国公里唯一没有参与当年皇位禅让之乱的国公,却阴差阳错得了桓清重用。
周衷之,敬安侯,皇后的亲哥哥,在户部一手遮天,又有一位望州军总都使的侄儿,有钱,有权,有兵,也是皇帝惧内的缘由之一。
这些人正是如今大渊朝堂之基石,无论少了哪个,大渊的天都得塌一角。
可这五个人的亲印,竟同时出现在了这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
他们都知道。
云知脑子里快速闪过了这个五个大字。
这巴掌大的纸上是睿皇帝亲笔的传位宁王的诏书,同时加盖了穆文帝印、四大国公印以及敬安侯印,这就说明,很可能当初穆文帝传位给睿皇帝的条件之一就是让他提前写下这封诏书,同时由四国公和敬安侯监察为证。
可是后来,除了定国公赵苍,其他四位都背弃了这封遗诏。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那皇位他本就该光明正大地坐在上面,却还是眼睁睁放任桓清谋乱,眼睁睁看着年幼的他独自面对那一切,哪怕到了后来他遭人陷害差点送了命,也不肯出手帮他分毫。
到如今他真的被害死了,他们还是保持沉默。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可所有人都背叛了他。
他一直都带着这枚玉牌,他也一定知道一定已经看过这份曾经被那五大世家印过章的诏书。他一定是伤心极了,也失望极了,才不愿意再去争什么。
可是他们都不信他。
他将玉牌给她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要回家的,他那时候只说是护身符——可不就是护身符么,她都可以拿着这牌子,以宁王遗孀的身份,用这道诏书另立新君垂帘听政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怪不得隐影掠影都能在他手里。
怪不得皇帝那么恨他。
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