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居最陈年的美酒很快引人微醺。
“噫呦喂,噫呦喂……”
船工号子遥遥传来,与滚过河面的汽笛声混成一团。
洪范自是看出了故交压抑心中的愤懑,却无暇理会。
他起身踱步窗边,望向正和三十五年的西京。
脚下的临江街道拓宽到了六丈,中间预留给正在建设的轨道车,两侧则属于行人、轿子和马车。
高约两丈的铸铁路灯沿着地下煤气管道间隔设立,顶端盖着六角搪瓷灯罩,基座镶嵌着黄铜铭牌,上头注明了制造年月与维护工坊。
劳动号子来自斜向的运河区。
旧式货运木栈与新建的蒸汽码头毗邻依偎;两台固定式臂架起重机沿河排开,自燃烧的煤块中压榨出二十倍于人力的装卸速度。
洪范隔着长空定定端详着起重机外壳上冲压出的缠枝莲纹,直到又一声黄铜汽笛隔江传来。
半掩在无数戗脊黑瓦之后,纵贯东城的蒸汽铁车驰过如线,车头涂成朱红色的烟囱恍如西京加速泵动的新血;而远在城墙之外,天南行新厂区的十二根主烟囱日夜喷吐煤烟,染得半扇青空灰黄。
交通更便利,物产更丰富,但市民的衣着色泽也由清浅转向耐脏的藏青与棕赭……
历史滚滚朝前,新生事物或好或坏,时代都只能照单全收。
洪范负手踱回主位。
“今日请石公来,自然是有要事要谈。”
他大喇喇坐下,看向与自己并列的矮壮老者。
此人姓石名猛,元磁二关年过九十,一对臂膀壮实到撑满锦袍,乃是飞霞宗地位更在掌门之上的太上长老。
靠修自《青雷神箭典》的迅猛箭术,他挣得“如雷贯耳”的响亮尊号。
“老闻,你来说吧。”
洪范比了个请的手势。
席间安静下来。
“各位或许听说过铝,瞻州那边有些时髦的世家豪族会用它来做餐具。”
闻中观接过话头。
“这种金属密度是铁的三分之一,耐腐蚀性优异,加工性能极佳,无毒、不燃,合金化后强度能接近结构钢的水平,有极为宽广的工业用途。闻某早年靠飞机在西京打出些许薄名,说来惭愧,如今的飞机充其量就是个带动力源的风筝,但若有了足够的铝,其前景不可估量。”
提及自己的毕生骄傲,闻中观难免有些情绪激动。
“所以这与飞霞宗有什么关系?”
石猛面无表情回道。
他确实见过器作监的飞行试验——从闻中观最早的金海号开始,器作监的飞行器如今已迭代了数十款,实验每月都有,西京人早已见怪不怪——但他不觉得这种极为勉强的载人飞行器能有什么实际用途。
“如上所述,铝用途广大,但目前只能以金属钠还原氯化铝的方式生产,制备复杂且极为昂贵。”
闻中观闻言即回,也不管其余人能否听懂。
或者说正因为其余人听不懂才令他更有详述的兴致。
“好在去年我们探索了许久的新式电解工艺有了巨大进展,而天鹏山正好有高品质的铝土矿。”
“今日与石公一晤,便是想与贵门合作以电解法量产金属铝。”
大华早有电磁感应理论,神京器作监内也有成熟的金银电镀工艺,在满足皇室御用的同时广泛向各地世家出售。
在电解工业起步所需要的各项基础中,天南行的最薄弱处正在于发电,而这恰好是雷行武者能派上用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