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依旧如一千年前那般危险?」
「人族在奥斯大陆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宽泛的概念,现在他们称自己为坎贝尔人,莱恩人,或者帝国人等等————当然,你们的老朋友矮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有胡子的仍然叫矮人,剃光头的自称地狱矮人。」
停下来思索了片刻,罗炎继续说道。
「危险这个苍白的词汇无法定义整个人族。对你们来说较为乐观的是,文明成为了奥斯大陆上的主流,强大的超凡者大多拥有了与力量相匹配的克制,控制不了自己的人往往无法拥有强大的力量。」
「但你们无法将自身的命运,寄托在他人的克制之上————因为如今的时代已经不是英雄们的时代了,连最古老的英雄都已经退场。」
「如今的奥斯大陆正进入众人的时代,而众人的意志一定会被欲望和野心裹挟,即使我也不知道他们当下会作何选择,我只能模糊地看见数百年後的未来。」
他抬眼看向了至高王和古树祭司,用随和的声音说道。
「你们需要对外界的变化做足够的心理准备。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你们的大结界————也就是那个常青帷幕,是被帝皇葬礼的余波吹垮的。」
「而在此之前,大贤者多硫克的结界差点儿吞没了整个世界。如果不是我阻止了他,你们可能连外面发生了什麽都不知道,就被他带到虚空里去了。」
议事厅里的精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显然他们虽然没有见过虚境,但对於虚空是有所耳闻的,毕竟混沌就是从那里来的。
虽然混沌是帝国引来的,但这个词搞不好是精灵发明的。毕竟以一千年前奥斯帝国的文明水平,精灵魔法师的确是他们的师父。
罗炎记得多硫克的师父就是个精灵。
但考虑到菲利安阁下死的太惨,他就没在精灵的面前提这个名字了。况且从时间线上考虑,他们也不大可能认识。
至高王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道。
「尊敬的罗炎阁下,您的智慧能与伊格德之树交流————能否请您给我们一些指引?」
罗炎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无法代替你们决定自己的命运,但看在你们曾经帮助过人族的份上,我可以为你们牵线搭桥,将坎贝尔公国的大公介绍给你们。以我对爱德华的了解,他会以开明的姿态和你们展开接触。如果你们能得到坎贝尔公国的庇护,至少能为你们赢得五十年的缓冲时间,帮助你们适应这个时代。」
阿斯兰忍不住开口问道。
「还有其他选择吗?」
「当然有。」
罗炎点了下头。
「你们可以自己决定与谁接触,或者赶在被凯觎的目光盯上之前,修复破损的屏障。
我不会将你们的存在透露给任何人,当然,也不会干涉你们的命运。」
虽然他无意迫害乌托尔岛上的精灵族遗民,但他同样也不会动用神力干涉人类诸国的选择。
历代神明都已经证明了,妄图以自己的意志代替凡人的意志,最终都会在未来酿成新的因果,并因此受到相应反噬。
通过神选者解决问题是一个相对温和的选择,而爱德华·坎贝尔便是他的神选者。
比起其他世俗统治者,这位大公能够在信仰与野心之间找到平衡点,不被众人的意志裹挟,做出真正符合众人利益的选择。
议事厅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圆桌前的元老们本来已经做好了开放的准备,可在听完了这些沉重的故事之後,又在犹豫中倒向了另一条路。
封闭意味着安稳。
然而他们同样也意识到了精灵族真正面临的问题活在过去等於将活人埋进棺材。
奥尔丹压低了声音。
「重新封闭以後,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寻找其他办法。」
可他的声音刚落下,坐在另一侧的年轻元老便抬头反问道。
「我们已经找了一千年,还要找多久?如今几艘普通人的船,都已经让我们如临大敌。再在这里过上一千年,我简直不敢想像外面会变成什麽样!」
奥尔丹张了张嘴,最终说不出话来,只能陷入沉默。
圆桌前又是一阵吵闹,元老们最终将目光投向了莱瑞恩一那个坐在主座上的至高王。
然而面对众元老们的注目,莱瑞恩却说不出话。
他对精灵族的问题看得比元老们更加清醒,但也正是因此,他知道选择的代价会有多重。
选择留在过去是慢性自杀,但他已经很老了,未必会看到那天。而选择解除常青帷幕,却要立刻支付选择的代价。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猛然明白了为何死去的灵魂不愿意回到乌托尔岛,任由新生的种子枯萎在摇篮里。
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害怕成为代价。
莱瑞恩下意识看向维尔蒂娅,寄希望於古树祭司能够从伊格德之树那里获得答案。
而他的下意识反应,也让抱着双臂旁观的薇薇安更嫌弃了,就像看到了自己的亲弟弟一样。
维尔蒂娅读懂了至高王的目光。
她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
「一千年前,我们的父亲替我们选择了离开旧世界,现在我们又要重复这个轮回吗?」
至高王有些惭愧地躲开了目光,不敢继续看着这位祭司。
而维尔蒂娅在沉默了许久之後,终於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我决定了————这一次,已经活过一千年的精灵,不该再替已经长大的孩子们决定未来。」
她握着祭杖,目光温柔地落在莉芙娅身上————那个将在未来接替她守候古树的精灵。
「莉芙娅,你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莉芙娅屏住了呼吸,从那温柔的眼神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也从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信赖。
说起来,这还是三百年来头一回,她的母亲询问她的意见,而非直接替她做出决定。
莉芙娅思考了很久,最终转身看向旁听席上的其他祭司学徒,还有坐在罗炎身後的塞拉。
这些年轻精灵从进入长歌庭开始,便安静地听着元老们争论,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说话。
其实——
平均年龄超过百岁的他们也不算年轻了。
「或许,我们可以组成一个临时的短歌议会。」莉芙娅想了一会儿,选择用她认为幽默的方式表达。
几名年轻精灵彼此对视,都没敢开口,只是纷纷将目光投向坐在圆桌前的长辈或者师傅。
唯独在圆桌前一个亲戚也没有的塞拉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我先来吧!」
她准备了好久,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差点被椅子腿给绊倒,好在薇薇安在旁边拉了她一把。
塞拉红着脸小声说了一声谢谢,随後面向了议事厅中一双双落在自己身上的自光。
她从未想过,伟大的至高王会将自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但这一刻,她忽然又觉得那不重要了。
伊格德之树下的灵魂都是平等的,这是精灵族引以为傲的传统,即便如今依赖父辈智慧的他们已经很少提起。
然而塞拉还记得,她曾在初芽谷的树屋学堂学过——
在遥远的第一纪元,精灵族曾在旧世界的森林建立了辉煌的文明,以至於旧世界的各族都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就连奥斯帝国的元老院都是从他们那里借监来的。
她应该更自信一点!
尤其是父辈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至少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的声音被他们听到!
憋了很久,塞拉终於打开了话匣子。
「我————我听说,人类世界有很多。」
这句话让圆桌前的元老们都愣住了。
虽然在圆桌上讨论人类吃不吃肉也不大严肃,但这个问题未免也太脱线了点————
不过话说回来,又是什麽?
只有握着祭杖的莉芙娅眼中焕发出了希冀的光芒,杖尖连着开出了好几朵白花。
几名祭司学徒交换了一下视线,迟疑地问出了和元老们相同的困惑。
「————是什麽?」
塞拉的眼睛立刻亮了。
「就是把一些有趣的事情写在纸上传给另一群有趣的人看的东西!当然,还不止这些!」
塞拉脱口复述出了薇薇安的原话,紧接着又讲起了更多她从薇薇安那里听来的东西。
从雷鸣城的勇者,到雷鸣城的糕点,再到印在点心盒上的艾洛伊丝小姐,以及响彻雷鸣城的《钟声》,和许许多多说不完的剧本。
薇薇安得意地扬着下巴,虽然嘴角扬起的弧度还算克制,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没想到塞拉不但吃了自己的安利,还把这些好东西安利给了其他野蛮的尖耳朵。
这家伙还挺开化的嘛!
一代版本有一代版本的文明人,如今轮到精灵坐在了树上,来自地狱的薇薇安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精灵祖先们的乐趣。
当塞拉说到雷鸣城的火车和飞艇的时候,圆桌前的元老们终於变了脸色,没想到一千年後的人类竟然如此可怕!
他们不但将矮人的钢铁铺满了大地,还将从精灵那儿借来的火种铺到了云层之上!
那些年轻的精灵则不同於圆桌前的精灵元老,脸上更多是写满了好奇,眼中燃烧着对了解新生事物的渴望。
奥尔丹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恍惚。
他做了数百年的读雨者,钻研过的残骸能填满一整栋树屋。然而纵使这数百年的积累,也不足以让他完全听懂塞拉在说什麽————他竟和那些祭司学徒们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这个来自乡下的精灵,才和那些来自海岛之外的人类相处了不到两天!
就这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她得到的信息,比自己过去几百年认真钻研出来的信息还多一也正是在这一刻,这位不算太年迈的读雨者终於意识到了被时代抛下的可怕————
出现在乌托尔岛海滩上的那些残骸,很可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只是最近才冲上来一些新玩意儿。
「短歌议会」的讨论持续了很久。
莉芙娅认真听完每一个年轻精灵的发言,随後带着他们共同的意见,回到了圆桌旁。
她微微颔首,随後开口说道。
「父亲,母亲,还有尊敬的至高王,以及在座的诸位元老们————虽然伊格德大人并未给予我们新的启示,但你们应该已经听见了新叶们的声音。」
维尔蒂娅慈爱地看着她。
「你说吧,孩子。」
莉芙娅看向自己的母亲,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们想试着在乌托尔岛上开一扇窗户,让这座沉闷的树屋透透气。」
在听到她的话之後,莱瑞恩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年轻精灵愿意承担未来。
有那麽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压在自己肩上的重担似乎也没那麽重了。
「看来,我们的孩子已经作出了选择。」
说着,莱瑞恩诚恳地看向了罗炎,微微颔首致以敬意。
「或许,乌托尔岛可以接受人神向我们抛出的善意————我想沿着您为我们指引的道路做出一些尝试。」
罗炎淡淡笑了笑说。
「我可不是什麽人神,我只是罗炎。不过,我很欣慰你们愿意回到我们的世界,我相信未来的世界也一定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莱瑞恩和蔼地笑了笑。
「看来您的头衔比我想像中更大,矮人王、龙神、乃至魔神的子民也都在您的庇护之下。」
罗炎对此不置可否。
他有许多头衔。
可在真正成为神灵之後,这些头衔似乎都不足以形容他了。
或许,他可以考虑将自己的称谓改成「他」了。
阿斯兰看向自己的女儿莉芙娅。
刚才的那场「短歌议会」让他沉默了很久。
而在长久的沉默之後,他最终选择了成全莉芙娅选择的道路。或者说,她与其他精灵共同选择的道路。
「我们可以在泊叶湾————开放一处受管控的港口。」
见元老们看向自己,阿斯兰继续说道。
「既然冒险者终究会来到这里,让他们在我们的视线中活动,总比任由他们进入森林更安全。」
「短歌议会」必定不如「长歌议会」经验丰富。他相信孩子们已经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他将用自己的经验来为他们铺平剩下的道路,解决那些他们解决不了的现实难题。
奥尔丹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
「可这样一来,人类会逐渐了解我们,而我们对他们依旧所知甚少————我担心这会带来危险。」
罗炎欣赏地点头。
这家伙虽然反对了他,但的确是个聪明人。
不过,虽然罗炎是用关爱的眼神看着他,但薇薇安可就没那麽慈祥了。
对於胆敢对她敬爱的兄长大人提出质疑的家伙,她素来不会给好脸色,没有怼回去已经很客气了。
「这还不简单?你们组织一些年轻精灵去雷鸣城上大学不就行了,我看南孚就在那里改造得挺好!」
奥尔丹愣了愣。
「大学?」
塞拉小声补充。
「听说他们把学校分成了好几个等级,大学大概是最高一等————大概相当於最高级的树屋学堂。至於南孚,是她的弟弟————」
很明显,奥尔丹对南孚并不感兴趣,不过对那个所谓最高等级的树屋学堂却充满了渴望。
「精灵也能在那里上学吗?你们不担心我们——————把那个什麽飞艇,给学过去?」
薇薇安立刻看向了自己的兄长,这事儿她觉得自己做不了主。
罗炎淡淡笑了笑。
「如果你能一个人学透里面的所有东西,我想爱德华大公很乐意聘请你当坎贝尔公国的技术顾问,甚至邀请你进入他的内阁。」
奥尔丹虽然不知道内阁是什麽,但眼神已经变得火热了起来,脸上再也看不到先前的戒备和敌意。
议事厅里的基调已经发生变化。
精灵们已经决定融入这个新的纪元,至於接下来要讨论的,便是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了。
在这些技术性的问题上,年迈的古树祭司和年轻的祭司学徒都不太好发言,於是又闲了下来。
莉芙娅走到罗炎面前,提起裙摆认真行了一礼,随後用真诚的语气说道。
「谢谢,您比任何人都先来到这里,并将善意留给了我们。」
罗炎欣然接受了她的感谢。
「不客气,不过说起来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你为什麽会选择相信我?是伊格德之树和你说了什麽吗?」
莉芙娅抬起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无论是我还是我的母亲,都无法和伊格德之树直接交流。但我能感觉到,您是一位善良的神灵。」
罗炎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那可说不好。」
莉芙娅轻轻眨了眨眼。
「或许吧,但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以您的力量一瞬间便能决定乌托尔岛的命运,但您仍然将宝贵的时间留给了我们,让我们自己作出决定。」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斯兰,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就像我的父亲。我能感觉到他很爱我,担心我陷入危险————只是有时候表现得有些笨拙。」
好家夥。
没想到自己还没当过父亲,竟然已经觉醒出了父爱?
罗炎不由自主地惊讶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我只是不愿介入凡人的因果。」
他的语气恢复了从容,看向了树屋之外的黄昏。
「你们做事只需考虑眼前,但我得顾虑千年以後的因果————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神灵是个高危职业,至少我前辈们的下场都不怎麽好。」
莉芙娅笑着眨了眨眼。
「可您给我的感觉很好,就像伊格德大人给我的感觉一样。」
「外面的人族能够将您这样的神灵推上神位,说明他们确实如您所言,与一千年前相比已经大有不同。」
罗炎忽然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
这似乎是对业力与因果最直观的诠释。
极端的傲慢会让人成为阿瓦诺的囚徒,偏执的怀疑会被诺维尔关进迷雾。
无止境的贪婪终究会把自己送上餐桌,而对杀戮的欢呼会比他人更先招来杀戮的刀锋。
一个文明会孕育出什麽样的神灵,往往取决於众人发自内心地渴望着什麽。
神灵既是众人手中的风筝,也是人们扔出的回旋镖,所有愿望最後都会回到人们自己的手上。
见罗炎没有说话,莉芙娅将目光投向了树屋之外的黄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们不能因为外面的世界存在纷争,便永远躲在没有纷争的地方。」
「或许乌托尔岛保存了一千年的宁静,仍然拥有自己的意义,至少我们可以将伊格德之树的枝芽重新带回陆地。」
其实她也意识到了,精灵族对人族而言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她仍然发现,人族或许也能从精灵族这里得到一些东西。
包括对自然魔法的理解,包括平等的轮回理念,也包括宁静和谐的自然哲学————
她会用五十年的时间,去找到两族子民共同生存下去的道路。
「虽然我们无法阻止人族的纷争,但从乌托尔岛吹向世界的风,或许能让这个纷争的世界多一种选择。」
罗炎看着莉芙娅,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这正是他希望听见的答案。
至於什麽港口和贸易,又或者王国与王国对天空和陆地的争夺————那都是凡人的利益诉求,并不属於他。
「这是个很勇敢的选择。无论你的尝试最终能否成功,我想这对我们的新纪元都是大有裨益的。」
「我会祝福你们。」
听到这位神灵的认可,莉芙娅的脸上绽放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再次提起裙摆致以了真诚的谢意。
「谢谢。」
靠在一旁的祭杖轻轻震动,盛开的白花随风摇晃,一粒细小的种子从花蕊中脱落。
那似乎是伊格德之树的祝福。
它被穿过议事厅的晚风卷起,飞出了树屋的窗外,飘向银冠城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没有人知道它会落在哪里。
但将种子洒向天空的神灵相信,他的选择一定会在陌生的土地上开出不可思议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