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埃维雷特。
一直留意着费伦妮的我,听到这段话,不自觉绷紧了肌肉,我的左手抓住了亚麻布沙发的扶手,轻微用力。
是了,其实我一直有个困惑。
为什么呢?在她把我送给埃维雷特之前,老巴迪就已经去世了。她亲口和我说了这个事实,在我被她迷晕前。所以为什么呢?她不需要再为父亲维持生命,为什么还要把我狠狠推进地狱?
在维罗纳地下基地的日子,不比我逃避兰凯斯特的追杀来得艰难,但是毫无自由的绝望以及在黑暗的牢笼里默默滑向灭亡的垂死感,的确是我短暂生命里经历最黑暗的噩梦,宛若地狱。
所以是为什么?我淡淡想。这个疑惑在我彻底走出被费伦妮背叛的痛彻心扉后深埋心底。我总觉得已经没必要寻求一个答案。费伦妮不爱我,我在那个燥热的、明亮的午后,在小酒馆的楼上风的单间已经明白且释然,但她作为朋友又背叛了我。
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吧?
但她在风面前,在我面前,在这件事里三个当事人面前,在她清清楚楚的事实面前,盘算着要开始借着风逃避开了。她是觉得风可以保护她么?因为风的权势和能力,让她的认知里出现了这样的判断:“风不怕viper,viper拿风没有办法,只要风同意了,viper就没有反对的能力。”
她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我深深疑惑了。
乍一听到费伦妮前面的言辞,我有种“又来了”的熟悉感。费伦妮在我脑海里已经一遍一遍重塑过的形象又一次地被她打破了。我没有料到费伦妮会做了这个选择,她面对问题,逃避了它,拒绝了风为她提供的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反而是要“另辟蹊径”尝试借用来自庇护人风的实力去直接从天上飞过去了——还要在我面前说出来,飘在空中远离了我这个迫害她的人,让不会飞的坏蛋在地上干瞪眼,看他委屈无奈就快意高兴了么?
我左思右想也找不到一点可能性,她作此举动,是没想给我一丝难堪羞辱的意思。
是因为境遇不一样了么?她飞速地改变了。
我努力回想在她用剧毒之吻把我迷晕之前,她在我心中光辉明亮的剪影。那时我爱她爱得无法自拔,即使她告诉我她不爱我,也告诉我她的确利用了我并且一直憎恨着我的事实,她在我心里的灿烂美丽也未曾丢失一分一毫。我接受了她的无情和冷酷,纵然被伤害了,也对她眷恋不舍,爱意深重。
但是我爱的是她的真实、无畏、热情、自由和坚强。她为了父亲玩弄了我,那也没关系,本来我对她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何况一个同样充斥了背叛和阴谋、无情和冷酷的杀手却要去向一个普通女人要求她的善良和真诚么?那未免也太过纯真了。
假如我们之间的关系到那个吻之前为止,我们从此相逢陌路,她仍然是我爱的人。可能还是我念念不忘的女人,我会用后半生去记忆她,把她想得面目全非,不断美化,努力不让这个女人的音容消融在一个杀手无尽麻木的回忆里。或者就到刚刚那番话之前为止,那我也能把她当成普通朋友,我曾经爱过她,但这份爱意也像很多爱过的人的一样渐渐杳然无踪了,这没关系,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我是其中不出彩的一员,还是个暗恋了三年的胆小鬼。
可都没有,都没有。
我本来已经绝不会为了费伦妮流泪,但是现在还是鼻头突然一酸。她对我做的事——凭什么就是我呢?为什么只有我是最不幸的那个。我已经都放过她了,我本来是不想再让这件滑稽、可笑、可悲、可叹的悲情搞笑故事再粘在我身上一分一秒的……
但是费伦妮不这样想,她毫不留情以至残酷地让我意识到,我到底盲目愚痴到什么地步,以致错爱上了一个不了解的人。
她的确真实、无畏、热情、自由和坚强,但也自私、自利、无耻、冷酷又嬗变。我认识的只是巴勒莫一家红灯区边缘的嘈杂低廉下九流的小酒馆的老板娘,而不认识的就太多了,我不认识和父母相处的的小费伦妮,不认识发现父亲得了痨病后的费伦妮,也不认识现在这个找到了爱恋之人的精致美丽高贵的风的爱慕者费伦妮。
我本该知道的,人能够因为环境的改变而脱胎换换骨成什么样,我在很多场合里见过这种滑稽的场面,名流里、贫民里、普通人里,各个阶层,莫不如是——我看过那么多,怎么会忘却了她也是一样的呢?
她就是她,不是任何人想象的模样。她是费伦妮·莫里蒂,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和很多人一样幼年时因为暴力失去了母亲,成年后也和很多人一样因为酗酒失去了父亲,继承了家里的小酒馆,做着脏累繁琐又不赚钱的生意。她讨厌那些赚她便宜的男人,也讨厌偷懒耍滑的侍者。她曾经救过一个东方人,那个人很英俊,也似乎很富有,她爱上了他,然后东方人离开了。她继续生活在原地,等待会来接她的男人。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她孑然一身孤单寂寞,爱人终于来了,还是那么英俊,而且是真的富有,有地位有权势,这好像做梦一样……
她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原来人还能这么活着。她飞速适应了这一切,在另一个世界里,改造自己成为了新的自己。
该惊讶么?该嘲笑么?该悲哀么?可每个她都是她呀,当你说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就不是把自己的片刻的印象强加给这个活生生的人?你认识的她就是全部的她么?
我的眼球薄薄地覆盖了一层眼泪,我冷冷瞪大了眼睛,让眼泪快些干掉。
好了,这些可笑的、痴缠的、白日发梦一般的呓语,就这样停下吧。
回到现实里来,本来因为风的缘故,也有我对她尚有情分的原因,我默许了风提出的道歉即可的要求。我不计较我在地下基地遭遇的一切了,我和她今天再见面,我已经好了很多,不用再瘫在床上烧得昏天黑地,也不用喝药喝得吃不下饭菜。
但是她现在的作态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感激我对她的宽容,也不愿意直面我为这场滑稽的荒唐的悲哀的闹剧画上一个句号么?
我凝视她的泪水连连的侧脸,化妆品很好,妆都没有在泪水里泡花。她仍是美的,却美得让我陌生。
“费伦妮,”我突兀出声,插进这场深情浪漫的女主戏中,她的睫毛弹了弹泪珠,再颤抖,听而不闻,我继续说下去,“按理说,我和你没有深仇大恨,你要利用我为父亲治病,我也无言以对。你有你的道理。可巴迪死后,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坑害我呢?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啊。你却坚持做了下去。你痛恨杀手,”我弯起唇角,“我就是个杀手,也没有杀你全家吧。”
风给过你机会了,你不抓住,就别怪我们算算清楚。谁欠了谁一分一毫,就好好说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