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和白驴白龙马,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下,最后又落回到楚阳脸上。她张了张嘴,苏绾绾以为她要拒绝——这家人太穷了,穷到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可能再收留五个外人和三头牲口。
但她听到的是:“屋里挤不下这么多人。院子可以,堂屋也可以。不要钱。”
楚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院墙上的一个凹槽里,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用一块碎瓦片盖住了。中年妇人看到了这个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拒绝。
苏绾绾走进堂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七八岁,蹲在屋角的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猫。猫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小姑娘也很瘦,瘦到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衣衫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没有长好的蝴蝶翅膀。她的头发是棕色的,编了两条细辫子,辫尾用红色的布条扎着,布条已经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淡粉色,但这是她身上唯一鲜艳的东西。
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苏绾绾,眼睛很大,大到和她的脸不成比例,像两口深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苏绾绾在那双眼睛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是她昨天没吃完的,硬得像石头,但掰开之后里面还是软的。她把软的那一半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没有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橘猫,又抬头看了看苏绾绾,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苏绾绾愣住了。她遇到过很多拒绝——被人拒绝过,被妖拒绝过,被修士拒绝过,但从来没有被一个七八岁的、瘦得皮包骨头的、怀里抱着一只同样瘦得皮包骨头的猫的小姑娘拒绝过。
“我不要。”小姑娘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饼你自己留着。”
苏绾绾蹲在那里,手还伸着,干饼还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阳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小姑娘面前蹲下。他没有掏饼,没有掏银子,没有掏任何东西。他只是蹲在那里,和小姑娘平视,然后问了一句:“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小姑娘抱着猫,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橘猫的头顶,橘猫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噜声。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楚阳,那双大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里,井底那点光闪了一下。
“湿婆神。”她说,“每个月都要供。”
楚阳没有追问,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这户人家的院子里过夜。院子里铺了干草,白驴和白龙马拴在无花果树下,白狼卧在苏绾绾脚边,孙悟空靠在墙根,金箍棒横在膝盖上。唐僧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就着月光翻经书,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好久,也不知道是在看经还是在想事情。
苏绾绾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西域的天和中原不一样,中原的星星是散落的,像一把芝麻撒在黑布上;西域的星星是成团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挤在一起,像发光的沙粒,密密匝匝的,看得人眼花。她看了很久,眼睛看花了,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姑娘的眼睛。
她没睡着。
半夜的时候,她听到堂屋里传来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把声音闷在喉咙里、只漏出一丝一丝的、像风吹过断弦一样的哭声。那哭声很小,小到白驴都没听见——白驴在树下睡得正香,四蹄放松,尾巴垂着,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梦吃草。
苏绾绾听到了,白狼也听到了。白狼的耳朵竖了起来,朝着堂屋的方向转了转,然后歪头看了看苏绾绾。苏绾绾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白狼把耳朵压了下去,但没有闭眼。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停了,像一根被剪断的弦,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苏绾绾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不是村子里的嘈杂声,这个村子太穷了,穷到连鸡都养不起,没有什么能发出嘈杂声的东西。嘈杂声来自院门口,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凶,是那种“我说的话就是天理”的笃定。
苏绾绾从干草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干草压出来的红印子。白狼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院门后面,耳朵向前倾,尾巴水平,身体微微下沉。它的伤口还没好全,绷带下面渗出一小块淡粉色的印子,但它的姿态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在村口搓麻绳的老婆婆,她站在靠后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根粗细不均的麻绳,脸上的表情苏绾绾看不懂——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认命了又不甘心认命的、皱巴巴的表情。
另一个是一个男人。
不,不能叫男人。他是一个穿着赭红色长袍的东西,有着人的形状,但苏绾绾的鼻子告诉她,这不是人。他身上没有妖气,没有人的气息,没有任何活物应该有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蜡烛——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蜡烛,因为他的皮肤是蜡黄色的,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像蜡像馆里那种被浇铸出来的、没有毛孔、没有汗毛、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蜡像。
他的脸是长的,五官是端正的,但端正得不像是长出来的,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眼睛是闭着的,始终没有睁开过。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蔻丹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说话,但中年妇人——小姑娘的母亲——跪在他面前。
她跪在院门外的泥地上,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张被折迭起来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