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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遗弃了很久的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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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空气说话,“我们去了。”

    黑色的龙没有睁眼。它的嘴也没有动。但一个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了出来,不是从喉咙里,是从胸腔里,从那些干瘪的鳞片下面,从那些快要断裂的肋骨之间。那声音很沉,很闷,像闷雷在天边滚动,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频震动。

    “见到了?”

    “见到了。”蜚蠊说,“和尚,猴子,还有一个看不透的人,一只五尾狐妖,一头白狼。”

    黑色的龙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大了一些,在岩石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岩石是黑色的,痕迹也是黑色的,看不出来,但蜚蠊听到了那细微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五尾狐妖。”黑色的龙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蜚蠊跟了它这么多年,听出了那个停顿。那个停顿的意思是:这只狐妖不一般。

    “她的月气不纯,但很厚。”蜚蠊补充道,“像是从别处继承来的。继承的对象,修为远在我之上。”

    黑色的龙终于睁开了眼。

    它的眼睛是竖瞳的,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颗被烧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烧透的炭。眼皮很厚,上面长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绒毛,睁开的时候,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两排小刷子。它的眼睛看着蜚蠊,又看着蚗蠐,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缩成一团的压迫感。

    “远在你之上。”黑色的龙说,“西域,还有修为远在你之上的?”

    蜚蠊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问句,是反问句。黑色的龙在说:西域是我的地盘,修为比蜚蠊高的东西,应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现在冒出来一个不在掌控之中的,那它是从哪里来的?

    “中原。”蜚蠊说。

    黑色的龙闭上了眼。它的眼皮合拢的时候,那两排黑色的绒毛像两扇门一样关上了,把暗红色的瞳孔封在了里面。它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蚗蠐开始不安——他跟着黑色的龙也有两百多年了,知道它沉默得越久,后面说的话就越重。

    “那个看不透的人。”黑色的龙终于又开口了,“是什么?”

    蜚蠊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感觉到什么。他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但又说不出名字的气息,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但那个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到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记忆,还是从别处继承来的什么碎片。

    “我不知道。”蜚蠊说,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他不喜欢说“不知道”,尤其是对黑色的龙说。他活了一千三百年,靠的就是“知道”比别人多。现在他站在沙山脚下,低着头,对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黑色龙说“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像是在自己的履历上划了一道永远擦不掉的墨痕。

    黑色的龙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安慰他。它只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闷雷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就再去一次。这一次,多带些人。”

    蜚蠊抬起头:“带多少?”

    “带够。”黑色的龙说。

    蜚蠊知道“带够”是什么意思。不是带十个,也不是带二十个,是带所有能带的。黑色的龙在西域经营了不知多少年,手下的大妖小妖加起来有几百号,分布在沙漠、戈壁、绿洲、山涧各个角落。平时它们各占各的地盘,各过各的日子,但只要黑色的龙一声令下,它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沙尘暴一样席卷一切。

    它要动真格的了。

    蚗蠐的眼睛亮了。他那条细缝眼里灰黄色的光猛地炸开,像两盏被突然拧亮的灯。他的嘴角裂开了,下颌骨咔咔地响了几声,牙齿从牙龈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两排小锯。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喜欢打,喜欢杀,喜欢把对手撕成碎片然后嚼碎了咽下去。今天在盐碱地上他没打痛快,手腕被那个看不透的人拍了一掌,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终于有机会把火撒出去了。

    蜚蠊没有笑。他转过身,黑袍的下摆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半圆,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沙漠深处。蚗蠐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猎犬,浑身上下都在兴奋地颤抖。

    他们身后,黑色的龙重新闭上了眼。沙山上的风沙吹过来,把它的身体慢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黄沙。它的鳞片在黄沙下面暗淡无光,像一块被遗弃了很久的废铁。

    但它的尾巴尖还在动,一下,一下,像钟摆。

    这是楚阳他们进入沙漠的第三天。

    沙漠和盐碱地是两回事。盐碱地是硬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走起来虽然费劲但至少不会陷下去。沙漠是软的,每一步踩下去,脚都会陷进沙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吸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子下面拽着你的脚不让你走。白驴在这三天里瘦了一圈,不是因为吃得少,是因为走得太累。它的四条腿本来就短,在沙漠里每走一步,腿都要陷进去半个小腿,拔出来再迈下一步,循环往复,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它看楚阳的眼神已经从一个普通的驴的委屈升级到了一种哲学层面的怀疑——驴生为何如此艰难。

    白狼倒是适应得快。狼的爪子天生就适合在松软的地面上行走,脚掌宽大,爪趾分开,每走一步都能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像梅花一样的脚印。它走在苏绾绾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陷进哪个沙坑里,确认她没有被太阳晒晕。淡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它年龄的老成,像一个小大人,明明自己还是个少年,却已经开始操心别人的安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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