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狐摇了摇头。
“小的不知道。探子说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修为低得可怜。但孙悟空对他挺上心的,走路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等他。猪八戒也听他的话。连唐僧都——探子说唐僧叫他'楚阳',不叫施主,叫的名字。“
白骨夫人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唐僧叫他名字?“
“是。探子偷听到了两句他们的对话——唐僧叫他'楚阳',然后问他肩膀的伤好了没有。那口气不像是对外人说话,倒像是……师父问徒弟。“
白骨夫人缓缓转过身来,走回铜镜前面重新坐下。
她望着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容在幽白色的光中没有一丝表情。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唐僧肉。
那是天地间最珍贵的灵药。金蝉子转世的肉身,十世修行的功德凝聚于一体,吃一口便可增寿五百年,吃尽全身骨肉可证长生不死。
她在这座白虎岭上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白骨成精,本就是最艰难的修行路——没有血肉,没有灵根,没有天赋异禀的妖族血脉,只凭一副枯骨吸纳天地间最稀薄的死气和月华,一点一滴地凝聚出自己的魂魄和法力。
这条路太慢了。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的修为产生质变的契机。
唐僧肉就是那个契机。
可问题在于——唐僧身边有孙悟空。
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那位。五百年前连十万天兵天将都拦不住的那位。
她不是没有掂量过自己的分量。
以她目前的修为——筑基后期,勉强摸到金丹门槛——跟孙悟空正面交手,三个回合都撑不过。不是夸张,是事实。她见过孙悟空打妖怪,在花果山称王的时候她还是一堆荒坟里的无名枯骨,可那些传闻她听过太多太多了。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正面交手。
她的路数从来不是硬打。
她的路数是骗。
变化、伪装、示弱、引诱。这是她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推演过的策略。她不需要打赢孙悟空,她只需要骗过唐僧就够了。
只要唐僧相信了她,只要唐僧跟孙悟空产生嫌隙,只要那一瞬间的裂缝出现——她就能把唐僧从孙悟空的保护圈里摘出来。
这个计划她已经推演了上百遍。每一个环节、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设计好了。变成村姑送饭,变成老妇人寻女,变成老翁寻妻——三次出场,层层递进,目的只有一个:让唐僧觉得孙悟空在滥杀无辜。
可现在多了一个变数。
那个叫楚阳的人族男子。
修为只有炼气期——不值一提。
但他能让孙悟空放慢脚步,能让猪八戒听话,能让唐僧用名字称呼他,能制定出清洗地脉邪气的完整计划。
这个人不简单。
“阿银。“
“在。“
“再派两个探子出去。不用跟太近,远远地缀着就行。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走多远,每天在哪里歇脚,每天说了什么话。尤其是那个叫楚阳的——他跟唐僧的关系,他跟孙悟空的关系,他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全部报回来。“
灰狐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白骨夫人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去把奚鼠叫来。“
灰狐的尾巴抖了一下。
“奚……奚鼠?“
“你听不懂我说话?“
灰狐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多问,缩着脖子跑了出去。
石室里又只剩下白骨夫人一个人。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伸出右手,慢慢地抚过自己的面颊。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空荡荡的——没有血肉,没有筋骨,只有灵气凝结而成的壳子。如果她收回灵气的维持,这张精致美丽的脸就会在一瞬间崩塌,露出底下那副真正的面目——一具泛着幽幽白光的骷髅。
她没有收。
她继续抚着自己的面颊,指尖在颧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五六天……“
她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空旷的墓地时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呜咽。
片刻之后,甬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里夹杂着细碎的窸窣——像是什么小型动物在快速移动。
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石室门口。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老鼠精——约莫三尺来高,已经完全化成了人形,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紧身短衣,腰间扎着皮带,皮带上别着两把弯曲的短匕首。它的面部还保留着明显的鼠类特征——尖尖的嘴、细长的胡须、两只不安分地转动着的小眼睛。
奚鼠是白骨夫人手下为数不多的得力干将。不是因为它的修为高——它只有炼气后期的水平——而是因为它有两样别的妖怪比不了的本事:一是极其擅长潜行和窃听,二是记忆力惊人,听过一遍的对话能逐字逐句地复述出来。
“夫人。“奚鼠在门口躬了躬身子,尖嘴里露出两颗细长的门牙。
白骨夫人没有回头。
“奚鼠,有一件差事要你去办。“
“夫人请讲。“
“唐僧的队伍五六天后会进入白虎岭。我需要你提前去路上截住他们——不是截杀,是跟踪。混在他们附近,听他们说话。我尤其想知道一件事——“
她的手指在铜镜的镜框上缓缓划过。
“那个叫楚阳的人族男子,他知道多少。“
奚鼠的小眼睛眨了两下。
“知道多少?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知道前面有个白骨精在等他们。“
奚鼠愣了一下。
“他一个炼气期的人族,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夫人的存在?“
白骨夫人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在幽白色光芒中显得格外深邃。
“一个炼气期的人族,能让齐天大圣对他言听计从,能让唐僧用名字称呼他,能在枣花谷制定出连筑基期的修士都想不到的策略。你觉得这种人,是一个普通的炼气期?“
奚鼠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