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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一十六章 猎户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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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探查所谓的“内区”秘密?

    还是说,他们,他和公输翎,从一开始,就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用来投石问路的棋子?

    用来触碰这个连“烛龙”自己都尚未完全掌控,或者……心存忌惮的“禁地”?

    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

    比涧水更冷。

    他抬眼,看向林七。

    林七已经收回了摩挲箭镞的手指,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的老茧很厚,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的目光,没有和陆辰对视。

    左手拇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枚锈箭镞的边缘。

    一下,又一下。

    指腹蹭过粗糙的锈迹,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东西,还在他手里。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陆辰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温水一口喝完。

    碗底磕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公输翎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下,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陆辰。

    两人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碰了一下。

    陆辰的眼神很沉,像结了冰的深潭。

    公输翎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她捏着碗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将剩下的小半碗水放下。

    指尖落在桌沿,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木头缝隙里干裂的泥垢。

    陆辰站起身。

    他动作不紧不慢,走到门口,背对着屋内,目光投向外面。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山林只剩下黑沉沉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河水的呜咽声在夜色里变得更加低沉。

    林间起了薄雾,丝丝缕缕,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林兄,”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几日,你在山里转悠,除了那些生面孔,车辙印,夜里怪响,可还见过别的……不太对劲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特殊的脚印?或者,闻到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林七坐在门槛上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头,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车辙印,是有几道,往北边那条老路去了,辙子深,不是空车。”

    “夜里动静,”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有闷响,隔得远,听不真切,像什么东西塌了,又像……地底下打雷。”

    他说完,弯下腰,捡起桌上那枚锈箭镞,塞回那个破旧的皮囊里。

    系皮囊口的细绳,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又绕了两圈,才打了个死结,系得紧紧的。

    公输翎忽然轻咳了一声,声音很弱,带着点气音。

    她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眉心蹙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陆……陆大哥,”她声音有些飘,像是费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头……有些晕。”

    她身体晃了晃,像是坐不稳,伸手扶住了桌沿。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辰立刻转身,几步跨回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他眉头皱起,看向林七:“林兄,可有热一点的茶水?或者姜汤?”

    林七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灶上温着水,我去舀。”他转身走向灶台,动作显得有些匆忙。

    灶台在屋子的最里侧,光线更暗。

    林七弯腰,去拿挂在灶沿的那个竹筒水舀。

    他背对着陆辰和公输翎,短褐的下摆因为弯腰的动作向上掀起了一角。

    很短的一瞬间。

    但陆辰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一角掀起的布料下方。

    露出了裤腰的边缘。

    不是山里猎户常穿的、粗糙的麻布或葛布。

    是深青色,质地细密,经纬清晰,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织工精良。

    那种布料,陆辰在长安见过,在将作监特供的仓库里见过,在李秀宁身边亲卫的换洗衣物里见过。

    军供细葛。

    专供有品级的武官,以及……某些特殊的宫廷侍卫。

    林七已经舀好了热水,转身端着一个缺口更少的陶碗走回来,碗里热气袅袅。

    “只有热水,姜……没有。”他把碗放在公输翎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公输翎双手捧住碗,汲取着那一点温热,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辰重新在树墩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停顿,又一下。

    这是出发前,跟方启那几个李秀宁派来的亲兵约定的最简单暗号之一。

    意思是——有疑,情况不对。

    敲击的力道很轻,几乎无声。

    但公输翎捧着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陆辰抬起眼,看向林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多谢林兄收留,又给我们热水。歇这一阵,缓过来不少。”他顿了顿,“我们不敢再多打扰,这就走。”

    林七站在桌边,闻言,视线往门外瞟了一眼。

    外面天已经黑透,山林完全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河水反射着一点点惨淡的天光,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

    “天黑了,”林七开口,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有点闷,“山里夜路,不好走。野东西多。”

    他目光落在公输翎苍白的脸上:“你们这样出去,危险。”

    陆辰摇头,语气坚决:“追我们的人,还在后面。不能留在这里,把祸事引到林兄头上。”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伸手去扶公输翎。

    公输翎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身体还有些虚浮,但站稳了。

    林七没再劝。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辰走到门边,伸手去拉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

    就在陆辰的手即将碰到门板时,林七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往东走。大概三里地,有条小路,贴着山壁,林子密,能绕开山涧,也能避开大路。”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条路,知道的人少。好藏身。”

    陆辰的手停在门板上,侧过脸,看向林七。

    林七站在屋子中央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疤,在灶火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更加狰狞。

    “多谢。”陆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他拉开门。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山林草木腐败的气息,冷飕飕的。

    公输翎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靠近陆辰。

    陆辰挡在她身前,率先跨出门槛,目光在跨出去的瞬间,极其迅速地扫了一眼茅屋侧面堆放柴火的地方。

    柴火码得整齐。

    但有几根新劈的柴,断口很新,白生生的茬口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斧刃劈砍的痕迹,干净利落,切口平滑,受力均匀。

    不像是用惯了柴刀、凭手感随意劈砍出来的。

    更像是……受过某种固定章法训练的人,用专门的斧头,以标准角度和力道劈出来的。

    陆辰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转身,对还站在屋内的林七抱了抱拳,声音混在风里:“林兄,保重。今日援手之恩,陆某记下了。若他日还能活着回来,定当厚报。”

    说完,不再停留,扶着公输翎,快步走入浓稠的夜色中。

    林七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他没有跟出来。

    只是静静站着,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山风的呜咽和河水的轰鸣里。

    他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屋内,灶膛里的火光,将他沉默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泥地上。

    三里地外。

    陆辰停下脚步。

    这里已经彻底听不到河水声,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幽深凄冷。

    公输翎靠着一棵树干,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

    “他……他裤腰的料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我看见了……是细葛,长安将作监特供的那种,我阿爷……我阿爷以前领过赏,就是那种料子,只有……”

    “只有有品级的武官,和宫里当值的侍卫,才有资格领用。”陆辰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公输翎呼吸一滞,眼睛在黑暗里睁大:“那他是……?”

    “他不是猎户。”陆辰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扫向来时的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林和河流,“但他指的路……”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可能也不是生路。”

    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拍打。

    远处,岐山沉默的轮廓,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更加庞大,更加幽深,仿佛一张缓缓张开、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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