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个时候————即便地宗不杀我,世家不杀我,魔宗不杀我,我这个道廷钦派的典司,也难辞其咎————」
墨画一怔,点了点头。
青畴地界暴乱的事,按理来说,与顾叔叔并无关系,他也只是恰逢其会,需要来镇压一下。
可问题是,这个世上,很多事本来就不讲道理。
一旦大灵田界真的乱了,顾叔叔这个典司,就是一个天然的「背锅位」。
无论他做了什麽,有没有错,道廷那边,都会问他的责。
若是谗言和栽赃多了,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道廷真的有可能会,「借」他项上人头一用,以平息一些怨气————
墨画心头微凛,问顾长怀:「那暴动之事,你之後打算怎麽办?」
顾长怀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很难办————目前只能,先召集青畴本地的道廷司修士,然後想办法,镇压暴民和匪徒,设局绞杀元凶————」
墨画问道:「青畴州界本地,还有道廷司修士?」
「有,」顾长怀点头,「不过可能不多了。」
「暴乱爆发之後,暴民第一时间,肯定是冲入本地道廷司,将道廷司里的修士给杀了。」
「道廷司修士修为高,但毕竟人数有限,在潮水一般的灾民围攻下,最终只能落败,死的死,逃的逃,估计所剩不多————」
「但若真能将这些本地廷司修士聚集起来,也会是不小的助力————」
「那如果————」墨画问道,「本地道廷司,镇压不了暴乱呢?」
顾长怀叹了口气,「那就只能,上书道廷,请道兵来镇压了。那个时候,就真的是,只有屠杀了————」
请道兵镇压,已经是最後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道兵可不管那麽多,只会在短时间内,进行最严酷的武力平乱,哪怕杀得血流成河。
墨画也不愿见到那个场面,便道:「那先这麽办吧,能不动道兵最好————」
他是亲眼见证,且亲身经历过,道廷道兵和大荒蛮兵的战争的。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战事绝不可轻启,一旦开启战事,陷入兵燹之争,必耗资巨大。大军所过之处,必寸草不生,杀孽无数。
而战争,还远不止表面上那麽简单。
墨画以神识证道,能洞察到一部分天机,更知道一旦战事开启,便是天机混沌,大局震荡之时。
届时各种老祖和大能,便会趁机开启新一局的博弈。
表面上,看似只是一场「镇压暴乱」的小规模战争,但在各种天机高人的算计和推动下,最终会演变成什麽样子,谁也说不清楚。
若是再有师伯这种级别的恐怖高手,於暗中布局。
那整个大灵田界,乃至坤州,可能都会因此一步一步沦陷,变成人间地狱。
此时此刻,战端不显,其他修士可能都没意识到这点,对这种一个小州界内的「平乱」战争,抱有可有可无的态度。
但墨画却对这种「大灾」的气息,异常敏锐。
灾厄起於微末,狂风起於青萍。
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很可能就成为火种,引爆难以想像的灾难————
这些事,顾长怀虽不懂因果,但从墨画凝重的神情上,也能意识到不简单,因此也丝毫不敢轻视。
次日,众人稍作休整,待天蒙蒙亮,便开始动身启程了。
顾长怀等人,按照墨画的吩咐,脱去了道廷司的制袍,换上了普通的,灰色的长袍。
道廷司的制袍,象徵着身份,也是一种威慑,寻常流寇,暴民,不敢轻易招惹。
沿途的世家和高手,也不敢刁难,遇事大多都会配合。
可这制袍,象徵道廷权威,也十分扎眼。
现在在墨画的带领下,众人的行动由明转暗,行动自然也要低调一些。
就这样,一行灰袍修士,在墨画这个黑袍修士的带领下,穿梭於青畴州界,布满血迹的大地。
墨画一边走,一边放开神识,身临其境地观察青畴州界目前修士的生态和生存状况。
结果极其不乐观。
一路上,已经是完全的「荒年」,乃至是「末世」的景象了。
土地皲裂,像是长满了脓疮,流着血色的腐血。
绝大多数的村落,全都荒废了,墙倒屋塌,十室九空。
残破的屍体,横陈在地面,被妖狗撕开吃了一半,又被秃鹫叼去了眼球。
偶尔见到几个活人,无不神情癫狂,满眼血丝,要麽在杀人,要麽在被人杀。
一些小聚落中,还有少量村落宗亲修士聚居,但也食物匮乏,朝不保夕,面色悲苦,惶惶不可终日。
这种景象,一直持续到,进入了青畴城郊外两百里内,才有了改变。
青畴城,乃青畴州界,最大的一座仙城。
当然,青畴是小地界,即便是州界内最大的仙城,比起后土城来,无论在规模,还是繁华程度上,也都不值一提。
而暴乱发生後,这座青畴州界最大的仙城内,到底是什麽样子,不光是墨画不清楚,便是顾长怀也不太了解。
他被青畴上人追杀,根本没机会,进入青畴城内。
如今顾长怀在墨画的帮助下,暂且摆脱了青畴上人的追杀,也就有机会,可以想办法去青畴城看一下了。
青畴城,乃整个州界的中央,於情於理,都要了解一下情况。
而距离青畴城,百里之外,墨画就已经能看到,有不少人影了。
与荒郊野外不同,此时的青畴城外,竟聚居着不少修士。
这些修士,以营地,聚落,甚至有的会以大规模村寨的形式,散居在青畴城外,方圆百多里的范围内。
整个青畴州界,如今还活着的修士,估计至少有三分之二,都聚集於此了。
这些修士,按照道廷的划分,其实都是「暴民」。
墨画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站在远处,远远地看了一眼,神识一扫而过,便将大部分暴民的生存状态,全都摄入识海之中。
眼前这些修士,虽然都统称为「暴民」,但内部的成分,区别也是极大的。
有些是真正的「暴民」:像青畴上人及其部众一样,原先是匪修,是罪修,双手沾满鲜血,坏事做尽。趁着灾难,引发暴乱。
他们不只杀道廷司的人,其他修士,财主,富户,灵农,也全都杀,全都抢。
除此之外,有一些「暴民」,是小宗族,小势力的修士,被大势裹挟,不得不叛乱。
否则他们第一个,就会被「暴民」撕碎,被杀光和抢光。
剩下的就是本地的灵农了。
灵农人数最多,内在情况也更复杂。
其中自然也有心术不正者,有随波逐流者,有暗藏祸心者。
但绝大多数灵农,之所以会发动暴乱,就只是被生计所迫,只想吃一口饭而已。
更有甚者,估计连暴民都不算,只是灾民,饥民,荒民和流民,他们啃树皮,吃野草,也就只是想尽办法,活下去而已————
此时此刻,这所有人,就这样聚在一起,顶着「暴民」的头衔,却密密麻麻,像蝼蚁一般,挣扎着活着。
大灾之下,众生百态,千苦万难,全都呈现在了墨画的眼前。
墨画注视良久,心情复杂,久久难言。
末了,他忍不住皱眉,缓缓道:「顾叔叔,其实并不需要镇压暴乱。」
「镇压也解决不了问题。他们绝大多数,只是————没东西吃而已————」
「想办法让他们吃上一口饭,暴乱自然就解决了————」
「他们吃不饱,暴乱永远都会在。」
顾长怀一怔,随後神情同样无比复杂,沉声道:「你说的很对,可是————目前的情况下,这个想法,不太可能————」
墨画目光微怔。
顾长怀道:「他们是暴民,道廷大概率,不会想着,怎麽去填饱他们的肚子。不光道廷,后土城道廷司,地宗,坤州世家,所有人都不会这麽做————」
墨画似是想到什麽,渐渐面沉如水。
顾长怀神情凝重,缓缓道:「你应该也意识到了————让这些人吃饱饭,可比杀掉他们,难上太多太多了————」
把人杀了,自然就没人挨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