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古老相传的四象宫,尸体与大荒四圣纹陪葬,本身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墨画又看了青祝一眼。
空旷的四象宫,凶恶的玄武纹下,被长剑刺穿胸口而死的青祝,鲜血染红青衣……
墨画沉默良久,心情方才平复。
他又叹了口气,无奈转身离开。
只是走了几步之后,墨画心头微动,一个有些悚然的念头,缓缓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墨画又转过身,看着生机已然彻底丧失的青祝,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副阵法……
乙木回春……
一股骇然的情绪,在墨画心底滋生,他的情绪,一时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不定,以至于墨画的双手,都有微微颤抖。
墨画深深吸了口气,如鬼使神差一般,重新走到已死的青祝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地面。
蕴含木气的青绿色的墨水,在空中蜿蜒,顺着墨画的手指,流淌向地面,并一笔一划地,在已死的青祝身下,勾画着一副阵法。
这副阵法不难,墨画画得极快,没过多久,一副完整的乙木回春阵,便在青祝的尸身之下,凝结完成。
青绿色的阵法,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充满生机的乙木气息,一点点地,沿着青祝血迹斑斑的伤口,渗透入了她冰冷的肉身,修复着她的伤势。
可也仅此而已,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乙木回春阵,是一副罕见的医阵,它可以疗伤,回血,补充逝去的生机,但这是建立在,治疗活人的基础上。
它无法去治疗一个,生机完全丧失,已经死掉的尸体。
青祝已经死了。
但墨画并没有善罢甘休,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自进入蛮荒以来,运用乙木回春阵时的场景。
回想在蛮荒战争中受伤,被乙木回春阵治疗时,那大量蛮兵身上,所呈现的大规模生死气机的演化。
墨画开始手动控制,乙木回春阵的阵法运转,以自己的神念,改变阵法流动的规则。
与此同时,他的眼眸之中,黑白分明,生与死的气机,开始默默流转。
那些在蛮荒,亲自经历战争,指导战争,统领战争,并在残酷的战争中,亲眼见证无数苍生,在生死边缘挣扎所领悟到的生死法则,随着他的神念,一同引入了乙木回春阵之中。
墨画二十九纹的金丹巅峰神识,一瞬间像是海水决堤一样,倾泻而出。
而与此相对应的一瞬间,乙木回春阵的阵式,开始了惊人的异变。
古朴的法则降临,阵法急速向内坍缩,发生了扭曲,气息也迅速嬗变。
原本的乙木回春之气中,象征着“生”的青绿之气,渐渐上浮变白。
吸收了“死”的墨绿之气,渐渐下沉变黑。
乙木之气异变,化出了黑白两色,浑然流转间,恰如阴阳分判,亦如生死相随。
而乙木回春的阵式一变,生死的法则融进了阵法,阴阳嬗变,生死的因果,也当即逆转。
一股可怕的大道气息,笼罩在四象宫内。
仿佛时光倒流一般,青祝身上原本凝固的血液,竟一点点融化,变成了鲜红色。
她胸口的伤痕,竟也开始了复苏,血肉有了一丝丝蠕动。
一缕生机,回溯到了青祝身上,青祝苍白的面容,竟也带上了一丝病态的嫣红。
而后猛然之间,已经死去的青祝,睁开了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眼中,残留着死前的悲伤,痛苦和绝望。
随后,在一片茫然中,她看到了面前,金丹境的墨画。
看到了墨画指下,宛如神魔一般黑白变幻的阵法,和墨画眼中,那古朴浩瀚的恐怖气息。
青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之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悚然。
她想开口说话,可开口的瞬间,似乎是触及到了禁忌,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而墨画的神识消耗,似乎也到了极致。
阴阳变式,生死逆转的乙木回春阵,蕴含了古老的法则,仿佛是一只吞噬神识的怪物,深不见底。
神念强如墨画,也在几个回合之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墨画脸色苍白,眼角甚至流出了鲜血,不得不停止了,对乙木回春阵的神念催动。
此时此刻,他还并不知道,这门古阵法的真正名字——阴阳往生。
而阴阳往生阵一停,“复生”了的青祝,生机又瞬间开始流逝。
她的状态,也在从“生”,迅速向“死”归位。
青祝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命数不多了,猛然攥住了墨画的胳膊,口中含血,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神祝大人……求……您……”
墨画皱眉道,“是谁杀了你?”
青祝不答,或者说,她并不在乎谁杀了自己,她只紧抿着嘴,从衣袖之中取出一把祭祀刀,然后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沿着胸口向下,剖开了自己的小腹,硬生生从自己的小腹中,取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婴孩”。
这个过程中,必然伴随着极大的痛苦。
可青祝似乎早已忘却了一切。
她的心里,只有这个孩子。
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也早已经是个“死”婴了。
青祝却并不在乎这一切,或者说,她似乎预料到了这件事,预料到了,有人会害死她,还有她的孩子。
她用祭祀刀,从自己的心口,挑出了一点心头血。
这点心头血,是她花了大功夫,耗费了大量精元,温养了很久的,充满了浓郁的生命力。
即便死了,这心头血内的生机,也不曾完全流逝。
青祝将这一点心头血,喂给了自己的孩子。
而这心头血,仿佛是一滴春雨,唤醒了与她同命相连的死婴的生命。
随着生机复苏,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骤然降临在空旷而死寂的四象宫内。
这声啼哭并不怎么好听,但对青祝而言,却仿佛是这个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青祝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她将婴儿,颤颤巍巍地交给了墨画。
交给了这个世上,她所能信任的唯一一人——蛮荒的神祝大人。
墨画心中一震,不顾满手鲜血,接过这个婴儿,当即又取出一个小毯子,将这个婴儿包裹在其中。
借助阴阳往生,强行生死逆转,如回光返照一般的青祝,知道此生的生命已了然无几。
她看着墨画,脸上仍旧满是卑微和哀求:
“神祝……大人……”
墨画心中一痛,点了点头。
见墨画点头,青祝心头瞬间一松,她最后又转过头,看了眼墨画怀中的孩子,看了眼自己生下的这个孩子。
尽管与自己,并无直接的血脉关系,但这的确,是自己腹中的那个孩子,是自己花了心血一点点孵养成形的孩子。
这个孩子,可以活下来了……
青祝似乎再没了遗憾,她最后又深情地看了一眼这个孩子,而后脸色渐渐苍白,她的生命,也彻底消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