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珈沮丧地点了点头,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开口:“那我可以吃快点,然后去看书吗?”
话音落下,独臂之人猛地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然后带着微笑站起身,替天使回答道:“不,不行,兄弟——今天可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所以你得吃慢点。把那本神学研究放下来,你都看了快一个星期了。”
“多谢你,安格朗。”圣吉列斯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我都不知道没有你我要怎么和这个人沟通。”
“这个嘛......”安格朗笑着看向他,眨了眨眼。“我只希望你提前最好准备。”
圣吉列斯皱起眉:“什么?”
安格朗咳嗽一声,说道:“首先声明,我只是偶然路过并且听到了这个计划,它绝对与我无关,但我告诉你也不是因为我想当个告密者,只是我单纯地觉得他们可能玩的有点过火......总之,我听说康拉德和科拉克斯觉得你的炖肉口味有点淡,因此他们打算往里面加点沙鳗肉干。”
“他们——什么?!”
安格朗高高地举起一只手,洛珈则握着那根对他而言只是习惯使然的拐杖站起身,十分老实地重复了一遍。
“他们打算往你的炖肉里加一整袋沙鳗肉干。早上我也听见了。”
“那你们怎么不早点跟我讲?!”圣吉列斯大喊起来。
话音未落,他便冲出了书店,拍了拍左手的手表。一道蓝光闪过,他立刻被传送回了城外的家门前。正坐在门廊上小憩的一个光头男子被他的到来吓了一跳,立马站起身,略显紧张地高声开口。
“呃,圣吉列斯——”
“——你先住嘴。”圣吉列斯面色阴沉地对他竖起一根手指。“你是不是在这儿替他们放哨的?”
“什么?怎么会!”男子越发紧张地笑了起来。“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天使恶狠狠地指了指他,随后大步冲入屋内,直奔厨房,精准无比地逮到了正并肩站在他的炖锅边的康拉德·科兹与科尔乌斯·科拉克斯,然而,安格朗与洛珈给的情报终究有所出入:他们加入的并不只有一袋沙鳗肉干,而是两袋。
圣吉列斯清晰无比地看见自己那锅秘制炖肉的颜色正在加深,而沙鳗们......这些从未见过如此之多水的生物正在其中浮沉,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香气。
“我们可以解释。”康拉德·科兹非常冷静地说,同时举高双手。
“对。”科尔乌斯·科拉克斯猛地点头。“我们有理由。”
“我现在不想听你们的理由,我只想让你们离开我的灶台和炖锅。”
“好,这没问题。”科兹说,然后马上依言照做。
科拉克斯紧跟着他,一个大跨步来到了厨房的过道上。
圣吉列斯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他们一阵子,直到两人全都移开视线,方才发出冷笑。
厨房门前,听见这笑声的光头男子小心地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天使再次竖起的一根手指堵住了声音。
“你们三个。”他极为平静地开口。“要在晚餐结束之后洗碗,有意见吗?”
“没有。”科兹顺从地说。
“没有。”科拉克斯凝视着天花板说。
“没有。”光头男子赔笑着说。
“很好,那事情就先到这里......莫塔里安呢?还在花园里吗?”
不等他们回答,圣吉列斯便穿过了厨房,走向了屋后,并成功地在花花草草间找到了正忙着打理它们的巴巴鲁斯人。后者一头白发束在脑后,穿着胶鞋,还戴着园丁手套,看上去非常专业。
圣吉列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向了他脚边,成功地吸引到了他的注意力。
“八点!”天使对他喊道。“别又忘记时间了,听到没有!”
“唉,我不会迟到的......”巴巴鲁斯人慢条斯理地说。“你不如先去问问那个红皮懒鬼,他在阁楼里一整天都没下来过。”
“他又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中午还去找他下过棋吗?”
听闻此事,莫塔里安忽然直起身来,得意地一笑:“是的,而且我赢了。”
“我没问你这个......”
“我赢了四盘棋,圣吉列斯,这意味着我们之间今年的比分来到了13098:13099,我以一分险胜。”
圣吉列斯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棋局到底谁输谁赢,反正它的赌注总是很愚蠢。”
莫塔里安皱起眉:“你怎么能这样说?而且是在不知道赌注的情况下。”
“好吧......”圣吉列斯叹了口气。“你们的赌注是什么?”
“如果我输了,我就替他搬运一整年的实验材料。如果他输了,他就得在花园里替我打杂一整年。”
圣吉列斯掉头就朝屋内走去,同时不忘嘀咕一句:“果然很蠢。”
“嘿!我听见了!”
“种你的花去吧!”
留下一句没好气的话,圣吉列斯重新回到屋内,噔噔蹬蹬上了楼梯,直接来到了顶楼。
他一把推开房门,却发现阁楼内根本就没有开灯,只有实验器材们的屏幕还亮着光。它们艰难地照亮了一个穿着长袍的人,以及他佝偻的背影和那张无神的脸。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缓慢而僵硬地转过头来,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啊,圣吉列斯......你来了,兄弟。”马格努斯虚弱地说。“我输了,我输给了那个烂园丁......明年一整年我都得帮他的花草驱虫浇水施肥......怎会如此......”
看着他这副模样,圣吉列斯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他走过去,从椅子上将马格努斯拽了起来,然后问道:“你是不是一整天都没吃饭?”
后者虚弱地点了点头。
“活该你听上去半死不活!”圣吉列斯骂道。“你是这房子里最神出鬼没的人,你知道吗?我们要么十天半个月都看不见你,要么就总能在半夜听见你跑上跑下,不是去厨房偷拿东西吃就是跑到沙发上看全息电视!你怎么就不能正常作息呢?”
马格努斯别过脸去,心虚地答道:“我,我白天没灵感......”
“那你晚上也没几个小时是真的在和这些实验材料打交道!”圣吉列斯不耐烦地把他拽出门。“现在你给我下去!洗漱!晚餐在八点开始,你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准备,你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我今晚就把你的房间断电!”
马格努斯一句话也不敢说,马上下了楼。
圣吉列斯恼怒不已地重新走入阁楼,拉开了窗帘,推开了窗户,好让里面透透气。
直到做完这些事,他才回到厨房。而且,不得不说的一件事是,炖肉的情况竟然好的有些超乎他的意料。
这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也让他对小心翼翼走来的荷鲁斯·卢佩卡尔有了点好脸色。
“你下次再敢帮他们......”
“不会了,不会了。”荷鲁斯语速极快地说。
“很好,那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福格瑞姆和费鲁斯应该快到了,去接他们,再问问罗伯特什么时候到。哦,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圣吉列斯说着,将手伸到背后,系紧了围裙的袋子,并伸手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厨刀。
“我要你把那三个老头给我轰回家里来,做得到吗?”他凝视着荷鲁斯问道。
“保证可以,长官。”
“很好,去吧。”
荷鲁斯转过身,一溜烟地跑了,并瞪了一眼正瘫在沙发上和科拉克斯看节目的康拉德·科兹。后者坏笑着耸耸肩,比出了一连串的帮派手势,荷鲁斯瞪大眼睛指了指他,但还是没说什么。
他回到自己曾小憩的那把椅子前,刚想重新坐下休息会,便看见天空中划过了一道流星,紧接着,一辆弧度十分漂亮优雅的飞行器便在折跃当中出现在了门廊前方的空地上。
两个人从中走下,一人身穿白、紫、金三色拼接而成的华丽长袍,一人却只是黑衣与墨镜,看上去活像是某位明星和他的保镖。
福格瑞姆笑着走上门廊,张开双手,马上给了荷鲁斯一个拥抱。
“噢,再见到你真好,兄弟!这两个月可把我累坏了!我公司的服装设计会议真是一场又一场地来......对了,今晚是谁做饭?”
“圣吉列斯。”
“啊!那我要去帮他!”福格瑞姆高兴地说。
话音落下,他便进了屋,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奔向厨房,而是先向沙发上的两人问候了起来。
他的笑声透过大门隐约传了过来,直到这时,费鲁斯·马努斯才将将走上门廊。
他摘下墨镜,放下行李箱,十分沉重地坐了下来。
“感觉如何?”荷鲁斯问。
铁手什么话也没讲,只是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荷鲁斯哑然失笑,拍拍他的肩膀:“好吧,下次有这种苦差事就别再陪着他去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到处游览......在这儿坐会吧,顺便替我问问罗伯特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必问了,他大概会在十分钟后落地。”铁手叹息着向后倒去,如是说道。“我们在跃迁中转站那儿碰见了他,他的船因为带了太多不同种类的种子而收到了检查。我想,莫塔里安的花园里大概又要多出些农作物了。”
“你觉得他会接受吗?”
“我觉得不会,但这并不妨碍罗伯特用他自己的办法让莫塔里安同意。”
荷鲁斯笑着点点头,以示同意,随后走下门廊,走向了大宅右侧。那儿有一片空地,紧挨着一条小小的河。河边摆着一只巨大的遮阳伞,以及三只并排摆放的躺椅。
他走过去,却只看见两个人,分别躺在左右的两把椅子上。一者银发,正低着头看书,面上还不伦不类地架着副老花镜——他的面容其实相当年轻,怎么会需要这种眼镜呢?
荷鲁斯不免觉得好笑,于是伸手搭上他的椅背,问道:“你在看什么?”
马卡多头也不抬地答道:“塔拉辛的新书,《对古泰拉世纪的研究》,我要看看他都有哪些地方写错,然后把这些漏洞卖给他的老朋友奥瑞坎,好给我自己挣点外快。”
荷鲁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对这句话作何感想,只好转向另一人,而那人正安静地睡着。
“我劝你先别叫醒他......”马卡多说。“他昨天晚上不信邪跑去夜钓,结果一条鱼也没钓上来,今天一整天都无精打采,问他要不要睡会,结果他还装作自己根本就不困。嘴硬。等会我叫他吧。”
“好吧......他呢?”荷鲁斯点点头,又问道。
马卡多终于抬起头,扬手指向河对岸。
荷鲁斯眯着眼看了过去,然后绕了一圈远路,抵达了一颗大树之下。树下坐着一个男人,正捧着一块石头细致地做着雕刻。他手边已经堆了一块石头,是完成品,被打磨成了一条蛇的模样,非常精致,有着贝壳碎片做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荷鲁斯问。
“没什么。”那人抬起头来答道。“只是在尝试纪念一些人。”
“谁?”
那人笑了笑,说道:“你不记得的......走吧,回去吃饭。”
他站起身来,他们并肩而行。
天空中划过另一道流星,蓝金色,片刻后,罗伯特·基里曼的喊声隔着河流对岸遥远地传了过来。
“我回来了!”他兴高采烈地喊道。
荷鲁斯心有所感地低下头,发现自己身边的那人正在微笑。他看上去是那么快乐,那么平静,却又那么的悲伤。
荷鲁斯抿了抿嘴,轻声开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那人说,眼眸闪闪发光。
晚风寂静,吹拂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