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忘了尊卑,一把拉起宁楚将他往边上带。
“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啊?殿下你自己不知道吗?”管家惊愕看他,失神之下居然出声便是反问。
宁楚将脸转向路旁,好让一路络绎不绝往他家赶的宾客将他这个主人忽视过去。
但这时,却是他反手拉着管家,压着声音,又急又疾问道:“我若是知道,哪还需要问你。”
“啊?”
管家又是一声短促的惊讶;随即发觉不对,又立时掩了声音。
然后,他竟然也学着宁楚的样子,将脸转向路旁,再然后,悄悄压着声音,飞快道:“昨天,礼部各位大人说是奉陛下旨意,到太子府布置喜堂新房;眼下府里所见的景象,都是礼部各大人的功绩。”
管家悄悄瞄了瞄宁楚,又飞快道:“然后,今天巳时一过,陛下与皇后两人就一同出现在府里,这会他们正坐在喜堂的主位,等着殿下你……咳,你一对新人进去行礼呢。”
宁楚扬眉,眸底有寒光闪闪转动,“你是说,现在这情形,是我大婚?”
“日期就在今日?由父皇母后亲自主婚?”
“嗯,那么新娘子呢?她现在何处?哦,顺便问一句,她是何家秀?”
宁楚每说一句;他眼里那亮色便添一分;而他的眼神却随着他慢慢的一句一句疑问,而一程程地深了下去。
管家闻言,简直被他问得目瞪口呆。
他以为他突然被礼部官员通知自家主子大婚;已经是一件够惊悚的事了。
可眼下,他才突然发觉;原来更惊悚的还在后头。
管家苦笑了一下,嘴巴张了又合,好半晌,他才能发出声音,“殿下,难道今日是你大婚你自己都不知道吗?若是你自己都不知道新娘是何家秀,奴才又怎么会知晓……”
宁楚抬头,目光幽幽在空中荡去,似是落在遥远不见边际的云天之上;又似是落在某个方向虚空之处。
他沉寂半晌,然后才收回视线,薄薄唇畔微微勾起一线优美弧度,看那样子,仍然是往日那温和潋滟的笑容。
可细看起来,却又与往日有些不同。
似乎这温和背后,更注入了深深的寒意;与层层怒海波涛般逼人而来的愤怒。
他淡淡一笑,目光里明艳流荡。
淡然瞥过满脸疑窦布满紧张的管家,轻轻道:“哦,原来是这样;那我该进去看看。”
管家猜不透他的想法,只好小声附和:“是该先进去看看。”
宁楚说着,转身,昂步轩扬,往太子府大门而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一掠,无意掠过了银杏大氅下衣衫,原来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艳红之色。
他忍不住轻轻地皱了皱眉;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脚步一滞,又在他吐纳之间再度连贯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顶八人大轿,竟然从另一条道上,不紧不慢地抬了过来;轿子一到太子府门口,便轻轻停下。
轿子一停,自然也让宁楚的脚步停了下来。
因为这时,已有喜娘掀起轿帘,将那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却覆着红盖头,光能让人看到有着玲珑好身段,却看不见庐山真面目的新娘,正在新娘的搀扶下自轿子里缓缓探步出来。
宁楚虽然无法透过盖头看清新娘的容貌;可他的目光在掠过新娘那紧致起伏的身线时,却不期然地猛烈收缩了一下。
这个影子,这个身线;他就是做梦也会时常梦到;对他而言,就是闭上眼睛,他几乎都知道她身线起伏的弧度与纤美的形体。
一眼掠过;他的视线便再也无法移开了。
他的四肢;哦不,是他自身血脉,似乎都在这一眼里头,僵硬成了山上的岩石。
新娘子竟然是她!
这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各种混乱的念头瞬间涌入宁楚心里,让他在这一刻居然怔怔的,在众人面前第一次露出失态的神色。
“请太子殿下迎新娘进府。”
宁楚发怔;喜娘扶着新娘站在门口外;喜娘微垂的眼睛,不时夹着担忧往宁楚身上瞟。
好在,这古怪的僵持,只不过维持了一下下;里面立即就有司仪那高唱带着天生喜气的声音传出来,司仪这一提醒;顿时让宁楚恢复了平常那令人看不透的温和含笑模样。
他深深地凝看了眼旁边那十分娇弱、连走路都需要喜娘暗中使劲搀扶的新娘。
长睫垂下,掩着他眼底闪动的心疼与怜惜。
然后,一步步往喜堂走去。
一对新人在众人期待下,走进了喜堂里。
而主位上面,也坐着一对衣衫精美华贵的夫妻;那是他的父皇与母后。
宁楚明亮的目光,含着几分森寒与肃杀缓缓抬起,越上,扫看过主位上面那一对夫妻;然后,在皇帝那干瘦的脸停住。
“一拜天地。”司仪见新人已到位;自然赶紧的开始工作;反正这吉时……。
司仪偷偷用眼角瞄了瞄宁楚;心里想的却是陛下说只要太子一到,便是吉时。
宁楚缓缓抬手,精致洁白的手掌在阳光闪着一层淡淡光泽;让人看他的神情也带着一种难以近观的迷离感。
他双目仍一瞬不瞬地凝注着皇帝;然他举起的手掌却是对着司仪的方向。
“先慢着。”
他声音缓而温和;但却有一股逼人的森寒自他落下的手势里溅飞而来。
司仪一怔,张大的嘴巴竟然忘记合上。
“父皇。”宁楚制止了司仪往下,这才缓缓叫了一声主位那一脸幽深眼波的皇帝。
他站定,一身大红的新郎服,衬得他挺拔的身姿越发玉树一般俊俏无双,那件银杏大氅,在他进入喜堂的时候便已经脱了下来。此刻,凝定皇帝,神色看似仍旧温和;然他的眼神却是冷的,他目光扫来,那冰冷的质感就如厚重的冰块狠狠往皇帝脸上拍了过来一样。
“你将儿臣从五百里外急诏回京;原来是煞费苦心的给儿臣安排了一场别致华美的大婚。”宁楚说得很慢,他的声音仍是那么温和;但他的声音,在此刻,却没有了往昔那股让人觉得安心舒适的味道,反而有瑟缩的寒意层层逼来。
“可笑儿臣自己竟然还不清楚,此际,站在我旁边这位新娘,究竟是何家优秀女儿。”他说着,淡淡一笑,笑声含着明显的讥讽与凉意。
目光温和,笑意含凉。
眼神自始至终一直盯着皇帝,不动、不放。
那些突然接到太子大婚前来祝贺的宾客们,此刻闻言,惊骇得噤声的同时不禁担忧地面面相觑。
谁也不明白,他们昔日英明决断的陛下,怎么会与太子来一出这样惹人笑柄的闹剧。
太子居然不知道自己的太子妃是谁?
这说出去有人相信吗?
皇后一直按捺着内心波动,冷静坐在皇帝身旁;可此刻,她看见宁楚眼里那闪动的怒火,也不禁在心里又是担忧又是无奈地落下一声又一声叹息。
她悄然瞥了眼那披着红盖头,在宁楚身边站得笔直的新娘。
心里一瞬又内疚疯长。
今天这抽事,她既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又有愧于东方语。
但是,事到如今。
谁也无力阻止这抽事了。
皇帝被宁楚这般冷漠愤怒的质问;却沉默了半天,才缓缓掀开眼皮,横扫了一眼那被喜娘扶着的新娘。
又看了看宁楚,这个表面看似温和;底下却早已愤怒涛天的少年。
“太子,不管她是谁家女儿,父皇亲自为你选的太子妃;无论她的人品家世学识还是外貌,都绝不会差的。”皇帝说着,冷眼瞥过太子,暗沉眼底微微浮动着难测的冷芒,“而且,父皇为你选的;必定是你喜欢的女子;你只要高高兴兴地放心拜堂成亲就行。”
宁楚的猜测,在皇帝这番话里得到了肯定。
他眼睛往旁边那新娘转了转。
一瞬心头滋味杂陈。
如果这是她自愿的;如果这也是他自愿的;那么这抽事该是多么让人心里欢喜。
东方语自下了轿子,被喜娘扶着进入太子府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思考,她该用什么办法,在皇帝不注意的情况下,弄到一碗米汤来喝。
可恨此刻,就算宁楚猜出是她;也猜不出她的心思;更猜不到她此刻无法说话。
哦,她不是不能说话;而是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宁楚啊宁楚,你在这时候跟你那个顽固老爹抬什么杠!你明知道我对你无意,也明知今天这事绝非我自愿。
你还不如赶紧将我扶进去,给我弄碗米汤让我解了无名香的药性。
也许是她拼命往宁楚瞪眼那意念太强烈;以致于宁楚沉默下来的时候,目光含几分疼痛与温柔,飞快掠过那红绸盖头。
宁楚那一记眸光复杂的眼神自东方语盖头上掠过,又再度凝落到皇帝阴沉干瘦的脸上,慢慢道:“父皇,儿臣知道,你一向都疼惜儿臣;可婚事,是儿臣一辈子的大事;还请父皇你让儿臣自己作主。”
“娶或不娶;娶哪家姑娘;这些都是该儿臣自己操心的事;父皇你还是回宫好好养病去吧。”
“今天这婚事……”
“太子,你这是要当众忤逆朕吗?”皇帝冷沉的声音夹着万钧之重的怒气,重重摔了过来,一声低沉冰冷,却及时将宁楚的话给打断了。
“儿臣不敢。”宁楚应得温和;可眼神却淡漠得没有表情;连平日的谦恭孝顺都化在了怒气之下,“儿臣只是担心父皇你的龙体。”
“哼,你若真是孝顺朕,那就好好地拜堂成亲;朕绝不会随便在大街上拉个姑娘就塞给你做太子妃的。”
皇帝微眯起眼睛,留下一条狭长的眼缝吃力地盯着那身姿孤傲的少年。
来贺的宾客,看见蛟玥这一对最尊贵的父子居然当众上演这种父子不和的戏码;一时都森森惊恐地垂着脑袋。
太子脾气温和;绝不会随便无故拿人出气;可陛下……。
众人听着皇帝那一声低沉冷哼,一时心有戚戚,俱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可我看你,就是随便在大街上拉个姑娘塞给做太子妃,也比今天这样要好。”温醇醉人的嗓音,自天际袅袅传来。“因为她可是我的未婚妻,你这样让太子以后如何自处。”
原本他的声音该像三月的春风般和煦暖人的;可众人却偏偏从他平平淡淡的语气里听出了极端森寒的味道。这种森寒里,还夹着无比的愤怒气息。
众人闻声,俱同时怔了怔;随即想起这声音似乎是从头顶传下来的。
又一时好奇齐齐抬头往上空张望。
试图想看清到底是哪个混帐敢这样顶撞他们的陛下。
他们一抬头一瞪眼,眼前便忽现那洁白华美的如雪衣衫,飘飘然如白云一般自天际降下。那样出尘脱俗飘逸的雪白,淡漠的气质妖魅的容颜,他凌空而来,仿若天神临世一般;惊傻了一众宾客的眼。
他站定落地,第一件事,便是伸出长臂将那浑身发软的新娘给带了过来,当众便是亲密的一搂。
随即手指一挑,红绸盖头便飘然落地。
露出了一张绝美的容颜。
众人惊大了眼。
墨白将东方语护在怀里,这才看向宁楚,“你让人拿碗米汤来。”
“米汤?”宁楚扬眉;目光转来,淡淡凝看着美艳动人的少女,目光有一瞬失神,视线移到少女耳垂处,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吸入无名香的人,耳垂处皆会出现一点星形红印。
宁楚虽然没有学医;但他身为梵净师太的弟子;这些显浅的常识他还是有的。
他没有吩咐别人,而是自己亲自去倒了一碗米汤过来。
皇帝的脸色,在看见墨白突然从天而降那一霎,就变得十分不对劲了。
可他憋着气,阴沉沉地盯着墨白,缓缓道:“你说她是你未婚妻,你有何凭据?”
“凭据?”墨白一声讥讽冷笑,突然执起了东方语手腕,将衣袖往上面捊了一段,露出一截玉似的雪腕来;他指着她腕间那条紫晶手链,淡淡道:“看见没有?这条紫晶手链就是我东晟皇族传给儿媳的信物。”
东方语闻言,也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只可惜此刻,她还没有力气瞪墨白。
皇帝神阴阴地荡过来,盯着东方语的手腕处看了看。这一看,他的脸色越发阴沉。
再在看见宁楚居然亲自去倒米汤之后,他一口气堵着上不来;居然那么一喘一咳,“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再然后,两眼一翻,竟然很巧合地昏了过去。
“陛下……”皇后最先发现皇帝异状;是以第一个发出了担忧的惊呼。
宁楚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眼一身嫁衣下,别具风韵的绝色少女。
“墨白,她就先交给你了。”
他说完,便匆匆转身而去;他一面让管家遣散宾客,一面让人将皇帝抬入内室去。
陆院首很快也进入到内室。
但是,皇帝的情形实在太糟糕,以致陆院首在没有把握之下,迟迟不敢对皇帝用药。
宁楚无奈,只得跑了出来,亲自去请东方语。
“小语,我知道父皇他之前……”
“算了,他对我纵然再恶;你却是我的朋友,为你,我可以再出手救他一次。”少女嘴角一撇,大步便往内室里走;但她走动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掠见了自己身上碍事的嫁衣;她不禁眉头一皱。
随即有些无奈回首,看着那同样一身大红衣袍的少年,凉凉地扯了扯嘴角,“宁楚,你还是先让人给我送套衣裳过来吧。”
她说着,垂眸;目光含着不满瞥过身上的嫁衣。
指了指,苦笑,“这身衣裳;碍事、碍眼,还是先换了再说。”
宁楚温和看她,心里在听到她连续两个嫌弃的形容词后,难免浮上了淡淡失落。
她此刻认为这件嫁衣碍事碍眼;只是因为她想嫁那个人不是他吧!
宁楚淡淡一瞥,随即便吩咐丫环去取衣裳过来让她换下嫁衣。
之后,东方语才进去对皇帝施救。
一个时辰后。
东方语收拾干净,神色凝重地看着宁楚,“宁楚,过一会他就能醒过来;不过你可要有心理准备;之前我就已经说过,他的寿命不过月余;可因为他最近都不肯听话;竟然劳心劳力去算计……”
“总之,你应该看出来了;他最后情绪一直都不稳定,每日都处于激动思虑的状态;也就是说,这会他纵然能够醒来,他的时间最多也不过这半天了。”
她说完,便要转身出去。
宁楚神色复杂看她,声音仍旧温和如昔,可发生那么多事之后,他看她的眼神,与待她的心境却已经变了。
“小语,你留下吧。”
东方语扭头看他,没有吱声;眼里写着困惑。
宁楚淡淡一笑,笑意未扩散便已隐去,“你也应该留下来听听他最后的遗言。”
东方语想了想,便也不拒绝;确实,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需要当面向皇帝讨要答案。
“嗯,我可以留下;不过我现在想先出去一下,我待会再进来好了。”
过了一会,皇帝果然便缓缓睁开了眼皮。
一眼看见皇后与宁楚都在眼前,他对着宁楚巍巍伸出手,眼睛却连看也不看皇后一下。
宁楚过去握着皇帝伸出的手,将他慢慢扶了起来。
又亲手接过水杯,将水喂到皇帝嘴边。
皇帝滋润了一下喉咙,低低喘息着;仍旧垂着眼皮,连看也不看皇后;也没有看在场的其他人。
而直接便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太子留下来;朕有话对他说。”
文秋凤闻言,浅浅一笑,笑容迷离而遥远,遥远中带着冷清轻婉;她漠然看了皇帝一眼;眼底里含几分冷然几分怜悯。
她也不说话,只微微朝皇帝施了一礼,旋即便转身退了出去。
其余人,也在她身后跟了出去。
室内所有人一霎退得干净;只留那一对刚才还怒目相向的父子在里面密密低语。
就在皇后与下人都出去不久;东方语折返回来了。
她见状,本欲转身便走;不过宁楚似乎时刻都在留意着她的动静;所以她进来的时候,皇帝因为视角关系,并没有瞧见她;但宁楚却一下就捕捉到了她那灵动的天蓝裙裾。
少女冲他扬了扬眉;看他的眼神在说:我不进去了?
宁楚却略抬起衣袖,玉一般的手指往旁边垂地的幔帘指了指;他的意思是示意东方语暂且先掩身于幔帘之后。
东方语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见他眼神坚持中含着几分祈求;便只好放轻脚步,像做贼般蹑手蹑脚闪身躲到了幔帘之后。
“父皇,你独留儿臣下来,到底有何话要单独吩咐儿臣?”
宁楚见东方语藏好,这才淡淡看向皇帝。
皇钓头,微掀眼皮在努力撑着,看他最骄傲的儿子,“你其实最想问的是,父皇为什么要突然做这样的事?对吧?”
宁楚点头,直接承认,“是,儿臣心里疑惑,还请父皇释疑。”
其实他更想直接开口便问,东方语究竟是不是他妹妹。
可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踌躇再三;他终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个疑惑抛出来。
宁楚目光有意无意掠了掠右边那大幅的幔帘。
或许迟一刻知道答案,他心里的美好希望便能多维持一刻。
皇帝低低地喘着气,吃力地瞟了宁楚一眼,才缓缓道:“其实,父皇这么做,自然是有父皇的道理的。”
“本来,父皇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将那件秘密告诉你的;可眼下不说;父皇怕……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说了。”
皇帝说了这句,又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几句话下来,他的呼吸越发显得沉重吃力了。
“父皇让你娶她;除了看出你心里喜欢她之外;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怀有一个秘密,一个能够改变蛟玥未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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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小语身上的秘密足可惊天动地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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