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动的娇俏模样;看她贝齿如雪,一下一下轻啃咬开点心的欢喜神情。
心里便觉得无比满足。
事实上,这些点心绝对不是银子能做的事;而是他请教了几个名师之后,临场做了几次试验,才终于做出了这些稍稍令他觉得满意的作品。
一封远道而来的家书,才让他突然惊觉,似乎他邀她到蛟玥以来,除了让她吃苦受罪之外;他从来没有亲手为她做什么;而他忽然记起,她曾说过很欢喜吃四喜人家那个铺子所做的点心,所以,他才决定在她临行前,一定要亲手为她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几味点心;也是他感怀愧对她的心意。
东方语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曾察觉宁楚那温和平淡不会给人压力的目光,一直在安静地默默注视着她。
只是她吃了半晌,忽然发觉,似乎一直只有她手里的筷子在不停地飞动;她才从美食中抬起头来,“宁楚,你怎么不吃?这点心的味道真的不错,你快尝尝吧。”
“待会需要付出体力的人是你;你应该多吃点。”少女淡淡一笑,筷子落下,却是挟了一件黄金糕到少女碗里,“我听店家说,这个是用新鲜的南瓜做的,既营养又好味,你不妨尝尝。”
少女笑眯眯看他,不客气地挟起了那件黄金糕,“嗯,南瓜确实是有益健康的食物,尤其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天。”
过了一会,她终于意犹地未尽地放下筷子,夸张地拍了拍肚皮,笑嘻嘻道:“咳,不吃了,再吃下去,该撑着,跳不动了。”
宁楚为她倒了一杯温开水,温和道:“那你先喝两口水,歇息一会,待饱劲过去了,再开始做运动不迟。”
东方语笑了笑,目光一低,看着递到眼前的杯子,杯里水温刚好,面上清澈如镜,清晰映了亭子朦胧轻纱;也映出了少年那温和平常却自然的神态。
仿佛他们之间是相亲相爱了几十年的老夫妻一样。
这句话突然冒出来,吓得东方语后背蓦地多了一身冷汗。
她脸上突然一红,似是一抹迤逦不去的霞光,留恋徘徊她脸庞不去的模样。
她低头,在心里默默忏悔起来。
再一次提醒自己。
绝对不能给宁楚希望;免得让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越陷越深。
她暗暗咬牙,接过杯子,将水一饮而尽,随即站了起来,取了旁边的槌子,笑道:“我已经歇够了,现在就可以开始。”
她说罢,也不待宁楚反应;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击缶这件事情当中;她怕自己再想下去,难免会生出些让人不安的念头来。
也许是因为心境不同,同样的手法,击出来的缶声却少了以往的激越高昂,而多了几分婉转幽沉的味道。
东方语自己不觉,可宁楚一听便听出其中的天壤之别来。
他微微眨了眨眼,漆亮如星的眸子似乎也染了月色的朦胧暗淡,而少发昔日那温和冷清的明亮,而多了几分迷离朦胧的虚幻。
少女击缶,身心投入。
手起,槌子高扬,那天蓝纯净的衣裳,便如天边一片浮游飘忽的云彩,在宁楚眼里,扬起,甩落。
自成美妙优离的飘逸弧度。
缶声婉转,少女随声起舞。
舞姿,在月下也含了摇曳朦胧,掬几缕冷清疏离的美态;更似天边遥遥踏云而来的仙子。
她舞得恣意自如;浑然已与缶乐声融为一体。
不知什么时候,那温和含笑静立一旁的潋滟少年,也取下了腰间泛着淡淡光泽的碧玉箫,轻轻搁在薄唇边上,与她合奏,吹出了同样悠扬婉转动人的旋律。
夜,寒冷寂廖;风却无法穿透亭子那层看着薄薄的纱布。
亭子里,那一对各具风姿的少年男女,各自用乐器表达着自己不为人知的莫名心事。
冬天,天亮得迟;然而再迟,它终究驱走了黑夜,白昼终于姗姗而至。
天亮,代表离别近在弹指。
用早膳的时候,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
宁楚没有,东方语没有;墨白自然更没有。
所有人都像没事人一样,安静地吃着早餐;宁楚偶尔温和说几句;东方语也装出欢快的样子,不时说几句笑话缓和离别的气氛。
墨白习惯着维持他冷漠的表情,与简短到精练的话语。
用完早膳,离别一刻终于来临。
宁楚亲自将东方语送到门口。
拿人驱来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
“小语,这马车虽然不起眼,可里面够宽敞,你累的时候,可以合一下眼,里面的垫子,我已经让人铺了一层褥子。”
东方语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见马车很是结实的样子,她并不在乎外面是否奢华,只要实用性高就好。
看罢,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褥子,她想宁楚准备的东西,必是极其柔软舒适的。
所以她连看也没有看。
“宁楚,那你保重,我走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掀开车帘走进车厢去。
宁楚却突然伸出修长手臂,在她面前将她拦下。
“小语,先等等。”他说着,回首皱了一下眉头,才见有人气喘吁吁抱着什么跑了过来。
东方语挑了挑眉,停下脚步,往那人抱在怀里的包袱看了看。
宁楚已将东西接过来,还打开看了看,确定没有弄错之后,才将东西递到夏雪手里。
温和道:“这是我让人赶工做的丝猱大氅,路上寒冷,你急着赶路,身体难免会吃不消,带上它,起码让你的身体不那么容易被寒意侵袭。”
东方语无声扯了扯嘴角,看着夏雪老实不客气抱在怀里的什么丝猱大氅,虽然她看不见包袱里的大氅是什么模样的;不过想必是极好的东西;一定是极为保暖的好东西。
眼角往旁边那带着病态苍白的妖魅男子瞟了瞟,见墨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而他的眼神也浮出点点深暗的色泽,含着缕缕比寒风更寒的眼风掠向宁楚。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她虽然有心拒绝;但这会拒绝宁楚的好意,却是不妥。
宁楚对墨白那眼里飞溅的寒光似乎仿若未觉,他将那什么丝猱大氅交给了夏雪;却还挡在东方语前面,并不让她上马车。
东方语狐疑地看他,又转目瞥了瞥那眼神越发幽深的如雪男子。
少女讪讪一笑,抬头望了望天,又目光闪闪地对宁楚眨了眨眼,“宁楚,你看,今天太阳出来得迟,你只怕上早朝要迟到了。”
宁楚淡淡看她,目光柔和,轻声道:“你放心,今天我告假,不用早朝。”
东方语立即哭笑不得地垂下头来,嘴角往上扯得厉害。
她当然知道他告假不去早朝;她佯装不知,不过是在提醒宁楚,她该启程了。
再磨蹭下去,难道她还要留在太子府吃了中午饭再走么?
宁楚似乎刻意让自己不明白她的暗示一般,似一具岿然不动的山神般杵在她前面。
东方语闻着随风拂来他身上那淡淡的青荇气息,目光明显跳了跳。
她眼下有些闹不明白,宁楚这是要搞哪出了。
说服她今天启程回东晟的人是他;可现在一再阻挠她离去的人也是他。
就在东方语心下怀疑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急疾的马蹄声。
宁楚听闻这马蹄声,潋滟脸色似乎微微起了亮色,连眼神也多了一抹欢喜笑意。
“嗯,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随着宁楚这句话,而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狐疑张望,想要看清到底是什么来了。
马蹄声又急又疾,转眼便近至众人面前。
马上的人,穿着太子府侍卫的服饰,看他满脸灰尘,额头还冒汗,显然赶路赶得十分急;而他胯下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此刻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仅如此,它口鼻之间还吐着白沫,就是四肢,也有发软站不稳的迹象。
看起来,这一人一骑,显然累透了。
宁楚上前,拍了拍那侍卫肩膀,温和而真诚道:“阿成,辛苦你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说着,又轻轻摸了摸马匹头上那飞扬的鬃毛,以示以骏马的安抚之意。
侍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的册子,恭敬奉到宁楚手里,然后咧嘴一笑,“太子殿下,属下幸不辱使命;那属下先牵它进去了。”
宁楚对那侍卫挥了挥手,目光带着感动的平静,既让那侍卫感觉到他的欣赏安抚;又不会让人觉得坠了他身为太子的威势。
之后,他才打开那同样因为赶路而蒙了灰尘的布包。
自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来,他随意翻了翻书页;并留心里面记载的内容,而是更在意上面的灰尘。
他翻了翻书页,又抖了抖灰尘;确定这本泛黄的册子并没有掺杂什么对人体有害的物质,才将册子递给少女。
温和道:“小语,这本《药物大全》,我也是前两天刚刚得到消息,还好能赶上在你回去之前拿到。”
他说着,目光微转,却蕴含着复杂的情绪轻轻瞥过那白衣如雪的妖魅男子。
“路途遥远,你心念东方将军病情,难免会心急焦燥;有了这本医书,你就可以静下心来。你说过,你钻研医术的时候,通常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忘我之境,我只希望它能让在你路途中平静安好。”
东方语将医书接过,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仿佛这一刻,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眼前这个温和少年,什么都已经替她想好了;他让那侍卫风尘仆仆赶着将医书送来,只是担心她因为旅途遥远,心生急燥,而让风寒入体。
能让他不惜万里寻找的医书,想必也是极为珍贵的;可再珍贵,也珍贵不过他这份让人温暖的心意。
墨白眼里的颜色原本变得又深又暗;却在看见这本医书之后,忽然亮了亮。
他可以嫉妒宁楚对东方语的心意;却不得不承领宁楚赠书背后的用心。
其实,宁楚除了想让东方语心有所念,不致路上太过焦燥之外,他更希望他从四面八方搜集来的医书,能让东方语解了墨白体内的毒。
只为,他希望看到少女那明媚和暖的笑容能够长长久久地挂在脸上。
因为宁楚接二连三的耽搁,天色越发明亮了。
东方语抬头望了望天,觉得这个时候,她实在应该启程了。
她将医书塞到夏雪手里,微微笑着,看向宁楚,“宁楚,现在没有什么东西还等着要送的吧,那我真的该走了。”
宁楚仍是那般云淡风轻的神色,笑了笑,眼神温和中微掺杂一丝温柔与怜惜,“好,那你们保重。”
东方语笑了笑,对他挥了挥手。便转身往车厢走去。
而旁边的夏雪却突然呼了一口长气,眼神浮现出轻松的神色来。似是感叹终于可以启程。
负责驾车的自然有技术过硬的车夫;而马车够宽敞,所以夏雪与墨白也一同往车厢里跨。
夏雪先跳了上去,在车头处拉了东方语一把,是以,东方语是第一个进入车厢的人。
她一进入里面,立即被眼前所看到的布置惊呆了。
不是因为车厢的温暖舒适;而是车厢里置于正中的一只特别炉子。
那是一只用两层铁皮制成的炉子,底部与周围留空,放置了一些燃着的银炭,炉子口上面,盖了一圈薄薄的漏网类的东西;既可以保证热气从炉子里散出;又不会让银炭燃烧所产生的灰屑冲到外面。
虽然这种银炭产生的灰屑很少,并且不会扬起。
可宁楚不会因为它少或不会扬起,就漏了这一层功夫。
而炉子的中心,还是一只炉子,说它是炉子,也可以说它是一口讲究的铁皮兵,除了上面有盖子之外;里面还温着一些蛟玥华京当地的特色食物。
以备东方语他们在路上饥饿又没有到达可以用餐的城镇时,就可以用来热食物。
贴心,周到,细致。
是东方语看清这个炉子时,脑里唯一能够想到的词语来。
除了这个特制的炉子,座垫上,还有一只用来暖手的暖炉。
暖炉并不是常见那种*的款式,而是用特软羊皮所制成的,里面装了热水;却不并会让人觉得烫手;因为外面还包裹了一层柔软的珊瑚绒,这样一来,既可以让人觉得温暖适中,又可以更长时间保留热水的温度。
暖炉旁边,还搁了一张单子;上面一行行标明了这辆马车底座下,还放置了什么物品,以及什么拿来使用最合适等等。
车厢虽宽敞,可底座并不大,所以宁楚让人准备的物品并不多,但都是些实用的东西。
东西不多,也不值多少银子。
难得的是这份体贴入微的心意;他们在路上方方面面可能的需要,宁楚居然都备齐了。
东方语捧着那只暖炉,怔怔的有些失神。
想着她走得匆忙,宁楚要在半天之内备齐这些东西,是多么不易;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她说一句;别说是邀功,就是半丝倦意,也不肯在她面前展露。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一个人默默不计较一切得失为你付出,这世上,任谁能遇上那么一个,都会十分欢喜自己受命运眷顾。
而她何其有幸,遇上的竟然不止一个。
她往昔明亮清澈的眼眸,这一刻,也许是因为车厢内光线的关系,竟然似覆了一层轻纱的迷蒙。
她微微含笑,满心感动;转目,静静凝看那同样安静往她看来的如雪男子,觉得他身上那袭白衣,此刻,分外醒目抢眼。
她是蓦然想起了,曾经,他也同样默默不计较一切为她做了许许多多。
细小却让人感动于心的事情。
比如某些寒冷的夜晚,他悄然而来,用他温暖的怀,暖和了她冰冷的双足,看她酣睡,再悄然离去。
也比如,她视线略略转动,往旁边的包袱望去。
她记得里面有一把犀牛角做的梳子,是他听过她说,用犀牛角梳梳头,除了有利于保护头发发质不受损外,更有利于改善头皮的血液循环,而在这之后,他亲自涉足深山,猎了一头年岁够老的犀牛,割了犀牛角,再然后,一分分地亲手打磨,将犀牛角磨成了梳子。
她眸光迷蒙看过那妖魅男子之后,忽然走出了车厢外,往那迎风玉立的潋滟少年望去。
嘴角微勾,便是明媚而令人惊艳的和暖笑容。
宁楚挥手,淡淡微笑着,向她辞别。
他无声,不语。
然他那随风而动的大袖,却似此刻他起伏的心情一样。
再多酸涩与不舍,全都化在这一挥之间,随风而去。
他只期望,这一路,她平安;能承她的美好,顺利抵达东晟。
墨白此际并没有进入车厢,他的目光也随少女,往那精致却低调的府邸门前少年,静静望去。
透过淡金安静的阳光,他似乎能看到温和少年藏在眸底那难以窥测的沉沉心事。
他忽然扭头,对那风姿卓然的少女淡淡道:“小语,不如你再看看那封书信,再决定要不要现在就回东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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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小语这一走,到底走没走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