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乌灰,轮廓极端瘦削,表情甚是木然,眼珠也呆滞得几乎不会转动,就像一尊会呼吸的木偶般。
东方语极快地皱了皱眉,她似乎认不出这个宫女到底是谁?更想不起跟她又有什么交集?
只不过这么差的脸色,这么差的服饰……,东方语脑中灵光一闪,蓦地记起一个地方来。
杂役房!
这个宫女满脸愁苦,一定是来自粗役繁重杂役房的人。
是了——当日她还在凤栖宫时,曾有一个为人十分单纯的鞋女每日陪着她去奇珍园拾落花。
不过半月时间,繁重的劳役就将一个原本鲜娇明媚的宫女辗榨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难怪当日皇后将宫女驱出凤栖宫罚进杂役房时,宫女会害怕得全身发抖。
“花信,现在本官来问你,你抬起头来看一看,还认不认得旁边的人是谁?”管正似乎在三位大人中性子是最急切的,每次有不同证人上堂,都表现得那么迫不及待。
宫女花信慢慢抬头,在看见东方语淡定还隐隐含笑的脸庞,呆滞的眼睛忽地浮出一抹亮色。
“回大人”花信不敢直视上面那三位面容严厉的大官,只匆匆抬头一瞥,便快速低垂下去,“奴婢认识她,她是东方府的二秀,奴婢曾服侍过她一段时间。”
“好”东方语最烦那个人开口了,虽是短促一个字,但他尖冷沙哑的声音立时惊得跪地垂头的花信双肩抽动了一下,“那你说说,你服侍时,她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东方语脸上依旧是平静带笑的表情,似乎这一拔一拔被传上堂的宫女太监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似的。
有人瞄了瞄她一直老神在在,波澜不惊的绝色面容,眼底闪过一抹痛恨,随即冷冷道:“东方语,你不会说你不认识这个宫女吧?”
少女微微挑眉看了过去,眼角含着一抹讥讽浅笑,管正在她特别明亮清澈的目光下,略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头。
花信咬着下唇,偷偷瞟了一下东方语,又掠了一眼上面危襟正坐、满脸诡暗的管正,小声道:“奴婢记得当时在凤栖宫,东方姑娘曾说过,是皇后娘娘特意恩准她到奇珍园走动的,是以有一段日子,东方姑娘每天用过早膳之后,都会到奇珍园去。”
霍平淡淡看了一眼东方语,沉声问:“她到奇珍园都做了些什么?”
“东方姑娘也没做什么,她每天清晨去奇珍园,一般都会先赏赏新鲜盛开的鲜花,然后再仔细收集一些新鲜掉落的花瓣。”
“捡花瓣?”管正似乎并不打算掩饰他的急切,略略看了霍平一眼,立即便紧接着问花信:“她要那些残落的花瓣干什么?”
花信回想了一下,缓缓道:“东方姑娘是个很能干的人,她之所以认真仔细地将落花分类收集起来,是要拿那些花瓣制作一些不同功效的美容花露膏。”
“当然,东方姑娘用落花做成的美容花露膏,并没有打算给别人用,因为她不想让别人误会她。”花信似乎怕上面三位官员会误解般,又急急道:“就是奴婢,也在恳求了她很久,她才送了一些给奴婢,但那些都是纯粹用掉落的花瓣做成的,绝对没含有其他东西,而且美容效果很好。”
“哦?东方语懂得收集花瓣自制美容用品?”霍平眼里流过一丝不明的玩味,与他左侧的徐立交换了一下眼神才道:“那她平常都会跟你说些什么?”
花信飞快看了东方语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小声道:“东方姑娘在收集落花的时候,大多数跟奴婢说的都是跟花有关的事情,比如说什么花跟什么花不能混在一起用,假若不小心混用了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假如不小心误食某些相克的食材,又该怎么去补救,等等。”
“这么说来,东方语对食物或者植物相克方面很有研究了。”管正沉滑声音里含着冰冷讥笑。
那种笑声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已经牢牢捉到别人把柄,随时可以将别人钉死一样。
东方语静静听着,心下渐渐漫过一种很怪异的情绪。
霍平看着花信,继续问:“对于东方语所说的这些知识,你当时有没有做什么笔记之类的?”
“回大人,奴婢、奴婢并不识字。”
从右至左,管正、霍平、徐立听闻这话,面上齐齐露出反应不一的表情,有人隐隐表露出惋惜的遗憾;有人脸色似乎略略松了松,有人扬眉泛着深不可测的目光。
不管三位官员心思如何,风昱已为花信这番话深深皱起了眉头。
“那你是如何牢记东方语所教导的那些东西的?”管正随即飞快问,希望花信最好能提供点实质有形的证据。
然,花信将头埋得极低,似乎不敢接触他的目光般,就连他脸上的神情也不敢面对,小声道:“奴婢、奴婢就是看着那些花,一面想像着若将相克的食物误用的下场……这便记牢了。”
想起那人的交待,管正眉头大皱,目光冷冷压掠过花信头顶,心下冷哼了一声:真是没用的东西。
霍平手一挥,对着花信淡漠道:“好了,你现在下去吧。”
直至此刻,东方语绝色面容上,依旧一片平静、无波无澜的模样,那明亮眼眸甚至还不时飞出几缕讥讽的眼风,淡淡掠扫三位会审官员各具特色的脸。
但花信的出现,花信的供述,让她心下渐渐起了一种,早被一步步诱入陷阱的感觉。
早在她还沾沾自喜的时候,对手已步步为营,一点点为她铺就一条不归路。
思绪百转间,又听得霍平道:“将宫女珑儿带到了公堂上来。”
东方语低头盯着自己因镣铐磨擦而殷红的手腕,长睫掩映着漫亮的冷芒,她不必再用心去猜测这位叫珑儿的宫女是谁,因为她知道这个宫女一定也是在凤栖宫里,皇后早早安排下的,到关键时候可以要她命的人物。
窣窣窸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脚步带起的微风里还夹着一股香气。
东方语无声冷冷笑了笑,这宫女身上擦的可不是什么价格低廉的胭脂水粉,如果单凭一个二等或者三等宫女的月银,是绝对没有能力买得起这种香味的胭脂的。
叫作珑儿的宫女随后站到了与她并排的直线上,很识相知礼地立即跪下,跪姿简直像受过专业训练般,完美得让人找不出一点瑕玭来。
东方语眼角瞄见珑儿别在腰带上的香囊,目光再在珑儿极力隐藏却又似故意让人看到的,戴在颈项那条粒粒饱满圆润的珍珠项链,眼神渐渐便深了。
对这位珑儿,东方语心下不免略略有些期待起来,皇后费心赏赐如此贵重的首饰,不知这位珑儿又能为三位主审大人带来什么样重要的信息。
“奴婢珑儿拜见三位大人,不知三位大人想要知道什么,只要是珑儿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则必尽。”声脆如玉珠落盘,节奏分明却又十分舒服悦耳。
管正的目光似乎一霎添了几分晃晃扎眼的亮。
三人中最寡言的徐立似乎也对这个相貌一般,但声音极吸引人的宫女起了一丝兴趣,竟抢在管正之前,刻意压着声音里的尖利道:“珑儿,你站起来,先认一认旁边那女的,看认不认识?”
珑儿又娇脆脆道:“谢大人。”随后便站了起来,还径直走到东方语跟前,很仔细地观看起东方语长相来。
半晌,才听得珑儿恭敬十足道:“回大人,东方府的二秀曾在凤栖宫作客一段时间,奴婢虽未指派到二秀跟前侍候,但总见过几面。”
这就是认识了。
管正露出满意的笑容,眼光亮亮地盯着珑儿看了看,道:“据说你手里有东方语不小心遗失的东西,这可是真的?”
“回大人,自然是真的,不过奴婢手里的东西并不是二秀遗失的,而是她自己藏在衣服里,换洗时忘记取出来的。”
霍平盯着一脸娇色的珑儿,疑惑道:“既然皇后娘娘没指派你去服侍她,她的换洗衣服怎会到你手上?”
“这个大人有所不知,奴婢虽不直接到二秀跟前侍候,但却管着底下侍候二秀的其他人;她们也是无意中发现二秀放在衣裳里的东西没有取出来,因此交到奴婢手上,奴婢原本想着要将东西交还给二秀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所以那东西至今还在奴婢手里……。”
东方语心下倏然卷过阵阵凉意,她已经知道珑儿手里拿的她的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与皇帝的中毒事件……!
徐立略感兴趣问:“那此刻那些东方语遗忘的东西是否就在你身上?”
珑儿娇声轻笑:“大人们传唤奴婢到堂上,为的不就是那东西吗?奴婢怎敢不带来呢?”
“大人们请看,二秀曾经遗忘的就是这件东西。”她娇娇微笑着,从身上掏出一只很特别的小包。
说它特别,是因为那只小包,开口处是用一根细绳串连的,只要在打结处轻轻一拉,袋口就能松紧自如;当然最特别的还不是这点,而是那只用上好布料缝制成的小包,正反两面皆只绣了一个十分怪异的图案。
那图案简直就是用来做醒目标识的,似是生怕别人不认识一样,居然用扭曲的针法、单一的丝线绣着一个大大的语字,但最让人觉得怪异并且一眼就知道它主人是谁的,是这个语字图案,那个口字的绣法,竟然用多股混扭的瑰红丝线绣着夸张上扬的开口笑。
那张扬得意的唇形,活脱脱便是堂上穿着白色囚服,却仍然风姿不减的绝色少女翻版。
这件东西,就算她想否认,只怕也没有一人肯相信不是她的东西。
东方语在看清珑儿特意扬得极显眼的东西后,忍不住小声咕哝了句:“这年头,做人果然还是低调点好。”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霍平眉头紧拧道:“将东西呈上来”
衙差将东西从珑儿手里呈到了主审官面前,管正几乎没有细看,便立时道:“宣两位御医到堂。”
虽然太后皇后这些站在后宫权势顶点的女人们没有到场,但对于三司会审要调用御医一事,还是极力配合的,衙差只出去一嗅,便有两名御医匆匆来到了公堂上。
霍平将掂了掂那只特别的小包,对御医们耳语了几句,随后只见两名御医拿着那只小包转入了堂后,只眨眼的功夫,两名御医便面色凝重地出来了。
“三位大人,小包里的各种粉末,多是具有毒性的。”
霍平看了看堂下丝毫不见慌乱的少女,对两位御医淡淡道:“辛苦两位了,两位先请回吧。”
御医们刚转身,管正便迫不及待扯眉发威,冷喝了起来:“东方语,事到如今,你还何话可说?陛下身上的毒一定是你下的!”
东方语不惊也不怒,气定神闲眨着明亮清澈眼睛,懒懒睨过去,半晌,轻声嗤笑道:“大人,如果我丢了一头猪,又恰巧在你府上看到一头同样的猪,那我是否也可以认定,大人府上那头猪就是我丢的那头呢?”
“你……”管正立时被问得满面灰黑,半晌,涨红着脸,怒道:“事实摆在眼前,你休得狡辩。”
“哦,事实吗?”少女凉凉瞟着他,嘴角勾出一抹讥讽,慢条斯理道:“事实是,没错,大人手中那只小包确实是我遗失的那只,但承如珑儿所说,这东西已在她手里有好长一段时间,说到这,我倒想问问这位珑儿姑娘,既然你早知道这是我的东西,这么长的时间,又怎么会连交还一个小东西都找不到时间呢?”
她略一顿,也不待珑儿说话,便又快速道:“莫非珑儿姑娘是故意不还的,好专门等着在今天拿出来立功呢?”
珑儿眼内狡色一现,随即低头辩道:“二秀冤枉奴婢了,奴婢只是一个宫女,可比不得二秀你在皇宫里来去自如。”
东方语无所谓地看了看她,继而微扬起头,淡淡望着管正,慢吞吞道:“管大人,你说我狡辩,那容我再请问大人一个问题。”
管正张嘴,随即在霍平沉压含怒的眼神里哑了声。
东方语便笑晏晏道:“我吃的饭是用白米煮出来的,大人你吃的饭也是用白米煮出来的,难道我能因为这两碗同是用白米煮出来的,却绝不相同的饭说成是同一碗饭吗?”
“你、你……”管正涨红的脸又蓦然转成了黑,当堂你了半天,到底只能指着笑微微的少女,咆哮了句:“哼,你再巧言善辩也没用,要不是存心不良,你的小包里怎么装的全是毒药!”
东方语听罢,露出你十分无知兼好笑的神情,斜眼懒洋洋睨着他:“大人,我只承认那个小包就是我的,但你怎么证明里面那些毒药就是我的?大人要记住,这只小包离开我手里有好长一段时间了,谁知道当中,会不会有谁故意放了毒药进去构陷我呢?”
这是赤果果挑衅性的质疑!
这话无疑将所有可能接触过那只小包的人都给绕了进去,变成了意图构陷她的对象;就连凤栖宫那位也不例外。
即使有人心存怀疑,谁又敢当着三大官员的面当堂提出?
东方语根本就没有半点身为嫌犯的自觉。
管正的脸勃然绿了;霍平的脸色也沉中泛黑;徐立眯起眼睛,从下垂嘴角里嘿嘿飘出几声森然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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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癖昱:证据啊证据
小语:斜眼看他,念什么佛呢。
洁癖昱:再多几条证据你我就玩完了。
小语:既然不能钉死,我们就有翻盘机会
洁癖昱:求你,有办法快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