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再次被推开,秦岚和另一位短发干练、穿着工装风格外套的女性一起走了进来。徐明介绍那是负责硬件集成和信号处理的工程师,林婕。
人到齐了。小小的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却代表着认知神经科学、计算建模、临床心理学和工程实现四个不同领域。安可儿是其中最年轻、资历最浅的一个。她默默打开笔记本,握紧了笔。
纪屿深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海渊’项目第一次核心小组会议。首先明确一点:这不是一个旨在短期内产出大量论文的常规项目。我们的目标是验证一个可能性——在高度生态化、甚至混乱的真实场景中,建立具有预测力的个性化认知状态模型。这条路很可能走不通,或者只能走到某个阶段就遇到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安可儿。“所以,任何想法、质疑、甚至是悲观预期,都可以在这里直接提出。我们需要的是最根本的诚实,而不是礼貌的附和。”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流动起来,带着某种严肃而专注的能量。
钟原首先发言,调出他准备好的幻灯片,阐述了他对多层次、自适应特征提取算法的构想,并展示了一些在公开数据集上的初步验证结果。林婕则从工程角度提出了数据同步的精度问题,尤其是在加入更多可穿戴设备后,如何确保不同信号源的时间对齐达到毫秒级。
讨论很快变得高度技术化,充斥着安可儿一知半解的专业术语和缩写。她没有试图插话,只是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努力跟上思路的脉络。她能感觉到,尽管讨论激烈,但每个人都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默契——他们攻击的是问题,而不是提出问题的对方。
轮到秦岚发言时,她将话题引向了更具心理学意义的层面:“我关心的是,我们设计的‘挑战性任务’究竟要挑战什么?是工作记忆容量?是注意力分配?还是认知灵活性?不同的挑战会激活不同的大脑网络,也需要不同的干预思路。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认知框架,来指导实验范式的设计,否则收集到的可能只是一堆互不关联的‘应激反应’数据。”
纪屿深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坐标轴:“横轴是认知需求的‘可预测性’,纵轴是‘资源竞争强度’。我们希望探索的‘深海区’,可能就位于高竞争强度、低可预测性的象限。在这个区域,标准化的策略会失效,个人化的应对模式才会凸显。”
安可儿看着那个坐标轴,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正是她在分析P-07数据时隐约感觉到,却无法清晰表述的维度吗?低可预测性,或许对应了任务中那些随机出现的干扰刺激;高竞争强度,则对应了有限的认知资源需要在多个子任务间动态分配的压力。
就在这时,纪屿深的目光转向她:“安可儿,你从实际数据处理的角度,有什么观察或建议?”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钟原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纯粹的技术性好奇,林婕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倾听,秦岚则投来鼓励的目光。
安可儿深吸一口气,翻开自己的笔记,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稳定下来:“我在处理现有项目数据时,遇到几个可能相关的痛点……”
她首先提出了“试次离散化 vs. 认知状态连续性”的问题,并简要说明了自己设想的、增加上下文依赖和持续状态监测的建议。然后,她提到了自己在为P-07建立个人化模型时遇到的困境——如何区分稳定特质与情境波动。
“另外,”她顿了顿,看向纪屿深在白板上画的坐标轴,“关于低可预测性和高竞争强度,我在数据中观察到,有些受试者面对不可预测干扰时,前额叶控制网络的活动模式会出现类似‘过冲’或‘振荡’的现象,这或许反映了他们试图维持认知稳定性的神经代价。如果我们能在实验中诱发并量化这种代价,也许能成为评估个人化适应能力的指标。”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原摸着下巴,盯着白板上的坐标轴:“‘神经代价’的量化……有意思。也许可以从控制理论的角度建模,把认知系统看作一个试图维持动态平衡的控制器,干扰是不可预测的扰动,‘过冲’和‘振荡’就是控制失稳的表现。个体的控制参数不同,失稳的阈值和模式也不同……”
林婕皱眉思考:“但这需要极高时间分辨率的神经活动指标,现有的便携式EEG设备信噪比可能不够。或许要结合近红外脑功能成像(fNIRS),它虽然空间分辨率低,但对前额叶区域的慢变信号更敏感……”
秦岚点头:“这个思路可以和临床评估结合。一些神经精神疾病的早期症状,就包括面对不确定性时认知控制的效能下降。如果我们能发展出更敏感的‘控制失稳’指标,可能对早期筛查有重要意义。”
讨论再次热烈起来,但这次,安可儿能感觉到,自己刚才提出的点,已经成了新思路展开的支点之一。她不再是单纯的旁听者。
纪屿深在整个过程中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在白板上记下关键概念或画出连接线。当讨论逐渐深入到具体技术路径的可行性时,他敲了敲桌子。
“今天的讨论很有价值。”他总结道,语气依旧平静,“钟原和林婕,接下来两周,我需要你们合作出一个技术路线可行性评估报告,重点解决信号质量、同步精度和初步特征提取流程的问题。秦老师,麻烦您牵头设计第一轮探索性实验的认知任务框架,重点考虑安可儿提到的‘状态连续性’和‘控制代价’的诱发与测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安可儿身上:“安可儿,你继续深化对现有‘离群者’数据的分析,尝试用今天讨论中提到的‘控制失稳’框架重新审视他们的模式。下周五,我需要看到你对P-07、P-12和P-19三个案例的初步重新解读报告,重点描述你遇到了哪些方法上的具体困难。”
“好的,纪教授。”安可儿应道,指尖因为用力握着笔而微微发白,但心中翻涌的却是清晰的指令和方向。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安可儿收拾东西时,钟原走到她旁边,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文献检索号和几个关键词。“这几篇论文,关于用非线性动力学方法识别系统失稳前兆的,可能对你分析‘控制振荡’有帮助。”
“谢谢钟博士。”安可儿有些意外地接过。
钟原点点头,没再多说,背着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电脑包匆匆走了,手指依然在空气中敲击着无形的节奏。
秦岚和纪屿深还在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安可儿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三面白板上已经布满了新的公式、箭头和问号,与她第一次在纪屿深办公室看到的那面白板如出一辙。
她拿着笔记本和钟原给的便签,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安静依旧,窗外远山如黛。
个人化坐标。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这章拟定的标题。在今天之前,这个标题更多指向方**。但此刻,她感到这个词有了另一层含义——在这个由顶尖研究者组成的小小团队里,在即将展开的、深不可测的“海渊”探索中,她也正在寻找并确立自己的坐标。
不是作为被动的数据执行者,而是作为能提出关键问题、能参与核心讨论的思考者。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和迷雾,但手中的地图,似乎清晰了那么一寸。
她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工位。P-07的数据还在等着她,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