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混乱而麻木的仪式。通知其他亲属,处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应付闻讯而来(或真心或假意)的各色人等。白芳芳完全崩溃,几乎无法理事。张叔强打精神主持大局。安可儿成了那个被迫冷静、处理各种实际事务的人。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接电话,签文件,安排流程,用工作中学到的条理和效率,处理着父亲的死亡。
只有在深夜,独自回到那间暂时属于她的、寂静得可怕的房间时,那种空洞的虚无感才会再次袭来,将她吞噬。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直到天明。
父亲的葬礼简单而匆忙。来的人比预想的少,商场如战场,人走茶凉体现得淋漓尽致。陈家的人没有出现,不知是避嫌还是觉得已无价值。安可儿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家属席,面容平静,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葬礼结束后,张叔将她和白芳芳叫到一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满脸疲惫:“这是老安留下的……除了债务,几乎什么也没剩下。房子抵押了,车子抵债了,公司账上是个大窟窿。这是律师初步整理的情况。后续的债务清算、资产处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很可能需要你们承担一定的……有限责任。”他看了一眼憔悴不堪的白芳芳和面无表情的安可儿,重重叹了口气。
白芳芳又开始掉眼泪,喃喃着“怎么办”。
安可儿接过文件袋,很轻,却又重若千钧。她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张叔。我们知道了。”
她知道,父亲的离世,并不是麻烦的结束,而是一系列更复杂、更琐碎、也更冰冷的法律与财务问题的开始。而她和白芳芳,注定要被卷入其中。
回到家(那栋即将不属于她们的大房子),白芳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安可儿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却没有打开的勇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纪屿深发来的消息。
纪屿深:节哀。
只有两个字,像他以往的风格一样简洁。
安可儿盯着那两个字,良久,才回复:
谢谢纪总。
纪屿深:公司这边,给你一周丧假。需要延长的话,告诉徐明。
安可儿:好的。
她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但过了几分钟,纪屿深又发来一条:
风暴眼里,最需要的是定力。把必须处理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回到你的航道上。
安可儿看着这句话,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
风暴眼。他形容得如此准确。父亲的死亡、家庭的崩解、随之而来的烂摊子,就是这场风暴。而她此刻,正处在风暴最中心、那看似平静却充满毁灭性能量的风眼里。
而定力,回到航道……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但纪屿深的话,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从风暴之外抛来,系住了她几乎要飘散的心神。
是的,风暴无法逃避,必须面对。
但风暴过后,生活还要继续。她的航道,还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冰冷的数字,是法律条文,是残酷的现实。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强迫自己理解,记忆,思考下一步。
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但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艰难地,重新开始凝聚。
不是温暖,不是希望。
而是一种更为坚硬的、名为“面对”和“前行”的决心。
风暴眼中,她站定了。
接下来,是清理废墟,然后,寻找离开风眼、重回航道的方向。
而她知道,那条航道上的灯塔,始终亮着。
尽管光芒冰冷,却足以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