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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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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模式,剥掉这一层层使感官迟钝的世俗的老茧,赤裸裸的,脆弱柔软的,只剩下爱情了,要多疼有多疼,美丽得不可方物,改变天空的颜色,物体的形状,让每一次呼吸都带有质感,生命从此变得不同……

    秦无忌一定以为虞子佩是个热爱床第之欢的女人,就象她那张安静的少女面庞造成的错觉一样,这是另一个错觉。那些冲动,颤抖,尖叫,撕咬,都不过是表征,她渴望、追逐的是另一种东西,它有个名字叫做“激情”。它是一切情感中最无影无形,难以把持,无从寻觅的,肉体的欲望与它相比平庸无聊。她无法描述自己在他怀抱中感受到的激情,那哪怕最轻微的触摸带来的战栗,让她哭泣,她感动到哭泣。它来了,又走了。是同样的手臂,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嘴唇,激情藏在哪一处隐秘的角落,又被什么样的声音、抚摸、听觉或触觉所开启?永远无从知晓。

    她想自己最终也没能使他明白这个。

    沉默不语。

    虞子佩和秦无忌在奥林匹克饭店大堂的咖啡厅面对面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是虞子佩要求离开的,因为这么沉默不语地对着他,虞子佩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忍受了!她表现得像个傻瓜,却对自己毫无办法,她一声不出地坐在他面前,浑身因为充满着渴望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这张弓除了微笑一无用处。她体会到了那种羞怯少女痛恨自己的感觉,她有无数的话要对他说,却不能开口,她找不到恰当的方式和恰当的语言能表达对他的感受。越是这样她就越是难受,越是难受就越说不出,他送自己回家的时候,虞子佩搂住他几乎要哭了,再有这样的一分钟,她的眼泪就真要落下来了。她这是怎么了?!

    虞子佩晚上和双头,篓子,老大,老大的女友小春,莫仁,莫仁的新女友(他老换,记不住名字),阿碎和阿碎的老婆一起吃饭,然后去了紫米轩喝茶,然后篓子说喝茶没意思,越喝越清醒,大家就移位去了旁边的酒吧。

    双头在美术研究院当差,每天跟这班闲人耗到半夜,第二天一早还去上班。他像那种老式的中国江南文人,热衷诗词歌赋、醇酒妇人。诗是真看,酒是真喝,妇人只是用来谈。大家都给他介绍过姑娘,莫仁带给他的就更多,只看见他跟姑娘谈心,以后就再没别的下文。

    他们喊他双头,虞子佩一直以为是说他上下两个头。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姓宁,大名宁安,大家看他名字里两个宝盖头,就开始叫他双头。和所有受害者一样,他一开始极度抗拒,后来无奈接受,到现在则是越来越喜欢。反而原来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了。他说自己本来很想专门去研究秦无忌的父亲秦方权的,但是因为他离现在较近,还不够“古”,在美术史上价值不大,只能放弃了。

    双头的眉毛很有特色,淡淡的,远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是眼睛却很大。古人说的“浓眉大眼”,看来也不一定就是定论。他的眼睛长的很有神,有时候只是普通注视,就能让很多姑娘会错意,以为是在跟自己放电,所以有好有坏,好坏各半。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就不信哥们找不来!”

    莫仁很是不服,当时凌晨一点,他们正在西街的天城豆浆吃茶花饼。

    “别回头,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双头的眼睛忽然直了,“就在你们身后,过一会儿再看,有两个姑娘!”

    “你的梦中情人?”虞子佩闻到一阵香风,直着脖子问。

    “差不多,差不多。”

    “左边的还是右边的?”莫仁想回头。

    “别回头!一会儿再回头,别让她们发现!”

    “发现又怎么了?姑娘巴不得被人看呢!”

    “是嘛?那好吧。”

    等虞子佩和莫仁回头一看,几乎背过气去。——那是两个酒吧刚下夜班,或者没找着活儿准备回家的姑娘!长得那个俗,穿得那个傻,脸像没洗干净似的,风尘扑面。

    虞子佩和莫仁互望一眼,看看双头,这个白净书生有点紧张,不像是拿他们开心,他们恍然大悟。

    “我说你怎么老找不着中意的!他身边都是女学生,白领,知识妇女,哪有这种人啊?咱们也不认识啊!”虞子佩说。

    “这还不容易,我现在就过去给你问价。”

    莫仁站起来就向那两个女的走去,而双头则飞快窜出门去,当街上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跑了。

    双头的名言:“女人有两种,一种是月白风清的,一种是月黑风高的,我只中意后者。”

    篓子和虞子佩早就认识,一直不怎么熟。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倒霉的第一次见面后虞子佩一直对他敬而远之。那是一个朋友的生日,来了认识不认识的三十多号人,主人给大家介绍,说:“这是篓子。”他说的“子”是重音,三声,和孔子,孟子一样的叫法儿。这个被尊称为篓先生的人就坐在了虞子佩旁边,他看起来已经喝多了,有点摇摇晃晃,但总的来说颇为安静。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女孩,服务员忙着加凳子,椅子就放在了虞子佩和篓子中间。这个倒霉的女孩救了虞子佩,一直闷声不响,看起来颇为羞涩的篓子忽然作了出惊人之举——突然吐了,吐了那新来的女孩一身!这对篓子不足为奇,他作出过在酒馆里连续喝三十个小时的吉尼斯记录,吐一两次稀疏平常,但虞子佩还是惊着了,后来每次看到篓子她就担心自己的裙子。

    喝了这么多年的酒篓子一直保持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温顺表情,一副酒鬼特有的天真无邪,关于他的故事少有别的,都是关于酒的。慢慢地虞子佩倒有点佩服他了,如此任性的人也真是难得,但她还是担心自己的裙子。

    篓子喝醉以后有时会大声朗诵诗歌:“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也紧锁着,一个声音高叫着:”怎么搞的都锁着!‘“

    精彩。

    阿碎也是个著名混混,他的名言虞子佩记忆犹新:“社会的歧视,家庭的羁绊,经济的拮据,都不能阻止我继续混下去!”

    这些人一无例外都是拿笔混饭吃的,虞子佩看着他们闹酒,划拳,谈文学,互相揭短,彼此谩骂,折腾到凌晨四点,直到阿碎开始把酒吧的椅子一把一把地往街上扔,她才实在撑不住溜了。

    虞子佩来这儿鬼混是为了不去想秦无忌,至少有一个晚上不去想他。

    未遂。

    虞子佩告诉秦无忌,她跟别的男人上床了。

    他什么也没说,除了抱着虞子佩,他什么也没说。

    虞子佩是故意这么干的。

    秦无忌消除了她对其他一切男人的兴趣,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能说爱情真是一个最有权势的暴君。但是她还是想以最后的力量反抗一下,便跟在朋友那儿遇到的一个男孩回了家。

    小米有一双女孩子一样毛绒绒的大眼睛,嘴唇和下巴的线条却十分硬朗,让他的整张脸显得模棱两可,语义不明。那天他喝了酒,但肯定没喝多。朋友的新居上下两层,有个很大的露台,属于先富起来的艺术工作者。那晚他们抽了太多的烟,熏得我眼泪直流,便一个人溜上了露台。小米跟了来。小米是个帅哥,不是虞子佩喜欢的帅哥,是她大学时一个同宿舍的女生喜欢的帅哥,在操场边上偷偷地指给虞子佩看。“眼睛很漂亮,嘴巴有点古怪。”虞子佩记得自己当时如此评价。现在他站在虞子佩旁边,她的评价依然没变。后来他们各自找了张躺椅坐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虞子佩是很舒适,他则神情严肃,目光阴郁,不过他一直那样。

    差不多半个多小时以后,他突然语出惊人:“你信不信?——我会强奸你。”

    强奸我?这算什么?求爱吗?虞子佩简直想笑。“你要真敢强奸我,我还真懒的反抗。”虞子佩心说,不过还是别让他太难堪了,她继续神情淡然地看着夜空,没理他。

    说出来的话再作肯定无聊,他一直坐在虞子佩对面,神情严肃,一动不动,一刻钟以后虞子佩对他说:“走吧,我想回去了。”他跟着我站了起来。

    “别太计较了,他是个漂亮小伙子,求爱的话又如此与众不同,我需要一个人,就是他吧。我得死撑着,我得向秦无忌作出一副桀傲不驯的样子,我不愿意爱他爱得太过分,我没想过这桀傲不驯会在以后给我带来痛苦,我顾不得去想,我只想把自己从傻瓜的状态里解救出来。”虞子佩这样对自己说。

    结果并不成功。

    一点也不有趣,一点也不!她只想赶快离开,最好永远也别再见到他。下楼的时候我想,完了,这下真完了!

    看到秦无忌的时候,虞子佩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的确喜欢,千真万确,毫无办法。

    “告诉我,你跟多少女人上过床?”

    “我没数过,也许五十个?不会少于这个数。”

    虞子佩被他老实的样子逗乐了:“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花心的家伙,你是不是?回答我,你是不是?”

    “知道了,还和我好吗?”

    “是,我喜欢你。”

    虞子佩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发。

    “就算从二十岁算起……”

    “二十一岁。”

    “好吧,二十一岁,到现在,就算二十年吧,每年至少要和二个半女人上床。今年完成任务了吗?”

    “没有。”

    “只有两个,对不对?你得加油啊。”

    “如果可能我只愿意和你。”

    ——“如果可能”?一个人四十二岁时还说这样的话?不过虞子佩不想谈论这个,只是笑笑,“我可不想改变你的风格。”

    “我并不随便跟人上床,跟你们似的。”

    “我相信,看看你对待我的态度。”

    “那是因为看重你。”

    “你也是被耽误的一代,要生活在现在还不知道会多有作为呢?”

    “这是我第一次跟人谈论我的性生活。”他声明,这让虞子佩倒有点惊讶了。

    “现在该你回答了。”他看着虞子佩,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从来不跟人谈论我的性生活。”虞子佩耍了个花招。

    听他这么说虞子佩忽然放松下来,用不着紧张,自己只是这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好好享用他的爱情吧。

    虞子佩决定就这个问题问问莫仁,看看这新老两代假情圣的差距,“假情圣”是莫仁的说法。

    “莫仁,你能告诉我你和多少女人上过床吗?”

    “干嘛问这个?”他倒很警惕。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一下。只说良家妇女,那啥不算在内。”

    “我从不找那些!”他声称。

    “好吧,”虞子佩表示自己才才不信,“多少?”

    “没数过。”

    “数一下。”

    “数不过来,我都忘了!”

    “数不胜数吧,一年有没有十个?”

    “我真的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怀疑虞子佩有什么诡计,死活不说。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叫作‘假情圣’,有多少量的积累才能叫作‘假情圣’?”

    “那得等我老了以后再告诉你。”

    “无耻下流,你想到多大岁数再收山啊?”

    “找到完美无缺的情人的时候。”

    “到那时候,你的胃口早就吃坏了!”

    “不会的,我有着旺盛的热情和永不熄灭的好奇心。”

    他得意洋洋地说。

    “虞子佩,看看自己爱过的这些男人吧!”虞子佩在心里呐喊。

    她记得在一本电影杂志里看到好莱坞男星休·杰克曼的采访,记者问了这个帅哥和她同样的问题,想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我算不清楚,750 个左右吧?这真的很难记。我想,只要不超过1000人,应该不算讨人嫌吧?”

    上帝保佑这些种马型的男人吧,怪可怜的,他们与谈论的事情无关。

    《邓肯传》里有这样一章:“这一章可以叫做‘为浪漫的爱情辩护’,因为我发现,爱可以是一种悲剧,也可以是一种消遣,而我以一种浪漫的天真无邪投身于爱情。人们似乎如饥似渴地需要美,需要那种无恐惧无责任而使人心灵振奋的爱情。”

    天真无邪,当秦无忌说“不会少于这个数”的时候,虞子佩已经把他归入了天真无邪的一类。他的确心地善良,温柔体贴,懂得爱情的美妙之处。爱就爱吧,快乐就快乐吧,虞子佩很高兴遇到他,很高兴成为他的情人,成为五十人中的一个。

    问题是:为什么自己总是爱上这种“假情圣”?

    答案是:他们是让自己沐浴在爱中的男人,他们有爱的天赋。

    虞子佩很难分辨那巨大的孤独和伤感来源于什么,爱上秦无忌这个事实令她整日惶恐不安,心情阴郁得如同失恋一般。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没有,唯一的改变是她自己。一早起来她就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爱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本来一切都很圆满,但是有了爱,只要有了爱,一切就不同了,不再是圆满,而是巨大的缺憾。

    虞子佩一遍一遍地问自己,终于把自己问绝望了。

    活该!你太自信了,现在就给你个苦头尝尝!你总会爱上那些带给你痛苦的人,他肯定会带给你痛苦的,他并没作错什么,他没有改变,但是他以前带来的那些欢乐,只因为感受的不同,轻易就变成了痛苦。没有期待的时候,他的电话总是不停地打来,等你有了期待,铃声便永远不响了。。。。。。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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