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感应到李曦明入内,这白骨才舒展手脚,皮肉复生,露出那张略显得蜡黄的脸庞来,摇了摇头,睁开双眼。
睹见李曦明的一瞬,他目光略有变化,起了身,笑道:
“原来是昭景道友来了!”
李曦明苦笑一声,道:
“不敢!”
如果一切无误,眼前的这位应当是玄锋叔公遗落在外的血脉,也就是自己的族叔…
李曦明其实没有什么不适,修仙者的辈分向来会夸张些,自己同样有一位叔叔,至今还在宁家主持大局。
‘说来…也是玄锋叔公的子嗣来着,年纪甚至还要小的多…’
他侧过身来,那真人则起了身,拉他在案前坐下,笑道:
“说来,能除去那庆济方,叫他死得极不痛快,也要谢谢魏王,能借他那一缕气象,颇有益处,实在是难得…”
这话虽然客气,李曦明却听出了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他心头暗暗一叹,轻声道:
“都是自家人…不算什么。”
那真人面上仍然带着笑容,目光平移,神色却没有多大变化,可在对方的目光下,到底点了点头,抬起玉壶来,为眼前的李曦明倒了茶,道:
“我在海外面闯荡,借了角中梓的名头,居然没有和道友通过姓名——在下江雁,黎夏出身,如今是南海人士…”
他面上的光彩终于褪去了,面上的皮肉移动,身躯发出细微的声响,终于显露出真正的容貌。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长眉俊目,灰黑色的瞳孔很是深邃,明明是很成熟的年纪,却有一股散漫的潇洒,看上去像是刚成家立业不久的青年,只是盼顾间有些许的冰冷。
这样一张脸…说他是俊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贵气,说是粗犷,亦见不得流俗的粗鲁,既做得了仙族的公子,配在乡里的农户面上也不显得突兀。
没有显露这张脸庞时,他不过是姿态与气质有股熟悉感,如今显现真容,顿时叫李曦明屏息而坐,心中有一股熟悉却又陌生的感受,让他甚至有些双眼发涩了。
这真人暗忖道:
‘是我家人的风姿!这样的神态与气度,如今已经见不着了,也只有长辈们有…’
这让他有落泪的冲动,李曦明接了茶,缓了缓情绪,并不意外,他来之前已经思虑许久,只轻声道:
“当年海内动乱,族中弱小,叔公…叔公虽有外室,本想着安顿在郡中,不会有误,不曾想遇到了这种天灾,让你在外多年受苦…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江雁笑着摇头,道:
“不苦。”
李曦明提起当年的事,只觉得口中发苦,只当是他在反讽,低低地道:
“你父亲他一辈子…面对的不是血与火,就是恨与泪,后悔的事情并不多,独独你的事情,他死也要嘱咐,嘱咐到了我大父身上,等到他要去了,又小心翼翼地传给我…我当时还想,找不到你,我又要托付给谁…我明白你心里有恨…”
江雁的笑意终于被驱散了,他眼中显现出几分复杂,抬起手来,神色却没有李曦明意想之中愤怒或是不悦,他反而叹了口气,道:
“真人言重了,我见过父亲,若要说恨他,大不至于…他与我有生情,但无养恩,当年无限幻想中诸多景象,我一度不能自拔,如今已经一一看破…”
“我自小流离失所,跟随师尊修行,后来师尊被庆济方所杀,以性命护送我侥幸逃脱,从南疆外出时,本就是父亲放了我一命,他那时应当不会想到,他箭下的…是自己的儿子。”
“如果一定要说恩,我只承了他这一箭的恩情,这恩情在我骗开大阵,除去迟炙烟和那样多的青池修士时,也顺势还给他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
“可去了南疆,我自有我的运数,父亲的事迹我也听过,我吃的苦远不如他多,机缘也足,以至于今日修出了名堂来,报了师尊的仇怨…”
他目光澄澈,轻声道:
“当年在江上遥遥望他那一眼,我亦知道我的流离亦非他所愿,有了答案,江雁已经很满足,他战死江边,我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可真人,我与他已经两清了。”
李曦明沉默下去,江雁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动了动,盯着他看,很是客气地道:
“如果今天来的是玄宣前辈,江某亦很乐意叫他一声大伯,可真人辈份不如我,我不去真人面前拿大,这才称一句道友,绝非有它意。”
“但凡湖上来人,该是什么辈分称呼,我自当客气地答了,什么晚辈来寻我,我也指点不误,以全我父亲之情…就像我当年成全道友拿取【华阳王钺】一般!”
他重新为李曦明添上茶,轻声道:
“我过惯了逍遥日子,又化生了巫身,捏身躯如泥面,也再没有什么子嗣、香火可言。”
江雁笑了笑,道:
“真人若是要我回归湖上,认祖归宗,承什么香火,给我膝下又认几个子嗣,当什么祖宗,我不喜欢,也绝无可能了。”
眼前的真人久久沉默。
见到这一幅场景,江雁似乎有一瞬的不安,轻声道:
“有时…江某也想过,我若真的平安降生在湖上,指不定也能承先父之志,驱外敌,抚百姓,兴许有一番作为,可我终究流散出去了,如今这样是最好,你我都体面。”
这青年模样的男人低下眉来,准备迎接眼前真人难以置信的反问,可他久久没有听到一句话语,江雁只好重新抬眉。
眼前的真人兀坐在位子上,似乎有些出神,在这一瞬间,他不知怎么地,突然从这位闻名江南的昭景真人面孔上瞧出一点老态了。
在他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李曦明沉思了许久许久,终于开口了,同样没有什么不可置信、没有什么不甘,而是极轻极轻地道:
“这可不行…你要是出生在湖上,要么指不定被哪家害死了,要么殚精竭虑,耗尽了心气与野心,也不能有今日的成就。”
听了这话,江雁有些出神,可李曦明已经抬起头来,道:
“江道友,江道友…叔公是给你取过名字的,字辈…是渊,叫渔,我看过碑文与记载,这个渔,本有一块玉牌,是你母亲给你起的…”
“我知道。”
江雁轻轻地道:
“那时,母亲叫我渔儿。”
李曦明一下失了声,他低声道:
“江道友,我只求一件事,能否让…让李渊渔,给几位长辈…上一炷香…”
他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这位真人突然又改了口,急道:
“不必上香,不必上香,只求你私下写一封信,我到了湖上,也好烧回去给几位长辈,和他们说上这么一声…就说…”
“渊渔,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