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目喘了口气,道:
“下修…明白了!”
‘明白甚了就明白了…’
他含笑点头,却见这外头来的和尚已经抬起头,目光中颇有些震撼,却又夹杂着强烈的期盼,道:
“敢问大人,揭谛天王,罗汉珈蓝…又是何等尊位!”
这却问在他的应对上,毕竟他之前特地把那衣钵殿里的种种文书都读了,只笑道:
“四位天王分别对应这四座宝台,乃是镇守一方之主,各分得金刚三尊,伽蓝四位,罗汉九人,余出来两位伽蓝,那是衣钵殿护法。”
“这揭谛,最不一样些,乃是在主殿之中,与我这住持共议大事,不属于这四方宝台,却与天王同极,可是尤为尊贵!”
他顿了顿,故意抬起下巴来,道:
“至于尊位,这揭谛嘛,不过稍逊于我而已!”
五目心中大骇。
‘稍逊而已?’
他方才上山来,见了眼前住持通天彻地的景象,已经有了预料,知道眼前之人必然也是法相一级的人物,兴许是高修身化万千,其中之一落在这殿里当住持而已!
‘这么一算,金刚、伽蓝怎么也是摩诃一级了!’
他对这一道的修行方式全然不知,甚至怀疑起对方分得更细,没有摩诃这东西,心中战战,一时拜下来,道:
“还请住持吩咐!”
荡江心中暗笑,往后一坐。翘起腿来,随口道:
“你在外界是什么个修为啊!”
五目略有尴尬地低头:
“一怜愍而已?”
“怜愍?”
荡江心中顿时冷下去,差点骂出口来,心中大失所望,面上不动声色,道:
“怎地到油锅里去了?”
说起这事,五目潸然泪下,一一道来,只把那些往事絮絮叨叨的说了个干净,荡江却听在心头,暗暗有了凛然:
‘倒是个聪明的…只是被明阳之事牵连…听起来也是个判断局势厉害的,不惜在这油锅之中泡了三十余年…’
毕竟是自己手中第一枚棋子,哪怕此刻处境狼狈,却也是他涉入红尘的第一步,荡江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只缓缓点头,道:
“可想摆脱苦海,避劫天上?”
‘如何不想!’
他当然听得懂对方的意思,这大乌无量妙土恐怕出世的日子近了,必然和七相释土产生冲突,这大劫之下,正是他翻身的机会!
于是磕头而泣,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荡江却不信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道:
“你们这些下修,沾了一身的业罪,若不能以功德相抵,如何能脱身于浩劫,你不必向我表忠心,功德不济,我就算有一万个心也无用!”
于是掐起两指来,从案上拿出一文书,淡淡地道:
“记下名号,好好看看你有多少业罪!”
‘这是什么东西?’
五目双手接过,不过数张纸薄厚,打开一看,一片空白,忙不迭的把手指按上去,滴了血,这才看见上方浮现出字迹。
大乌无量部
业修萧静年八百一十一
郡贯河洲罪相空无虚作五目寺主人业罪八十八准入无量妙土带业修行…
往后便是一些看不懂的名状,还空了许多空位,似乎是给别人填名号的,简直闻所未闻,五目看来看去,心中暗暗嘀咕:
‘倒像一纸状书!’
那住持笑起来:
“这叫【度牒】!不曾见过罢!取的是度化之籍贯之意,你们那小修是用不着这个的,却是出入这妙土的籍贯,等到浩劫来至,多少罪业就吃多少苦…你这八十八,死之前还要下八十八层地狱啊!”
他们释修就是用地狱折磨人的行家,其实是不怕这些的,唯独怕这一个死…五目惊出了一身冷汗,道:
“这又何来的罪!”
荡江冷笑道:
“你们这些人,做了地主还要做高僧,空活了八百年,也不知害了多少人,还敢来问我自己犯了什么罪?”
此间的字迹却并非虚妄,乃是陆江仙感应其毕生所行,大抵得出,其实已经算好的了——五目几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躲在庙里享乐为主,实在算得上释修中的大善人了!
五目却只觉得天地一暗,压在心底的那一点不祥预感终于跳出来:
‘完了!果真是古代的道德!’
他当年见了仙人,早就有猜测,这些年才刻意收敛,连享乐也少了,更别说害人,后来倒在了油锅里,更少动弹…
‘没想到还是欠下了这样多的因果!’
他虽然绝望黯淡,却不至于心若死灰,总觉得自己远比那些同道幸运,若是茫然无知等着那天来,整个北方不知要死多少修士!眼下竟然也不太难过了,默默把东西收好,道:
“下修一定勤修功德,将功补过!”
荡江满意地点起头来,这边用大棒敲完了,另一边便甩出萝卜来,笑道:
“你若是功德齐备,洗去了俗世的前尘,自然有尊位可拜,若是功德够了,那什么金地什么天,也未尝不能取得!”
五目却不惊讶,双手合十,郑重点头,两人对视一眼,这地上的和尚又犯起难了,唯唯诺诺地道:
“唯独,唯独…有一点…小修现在还被关在牢里,浸泡在油锅之中,实在不能外出挣取功德啊!”
荡江一愣,那双眼睛已然眯起,低声道:
“当真出不得?”
“倒也…不至于。”
五目迟疑了一瞬,答道:
“可是会死啊大人!他们一定会把我塞到前面去的,出去和别的仙修打斗也就算了,那魏王啊…要打死我…真真是一巴掌的事情!”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当年湖上的事情,他虽然放了水,可谁知道李家人怎么想?这回要是出去了被塞到明阳前头——以那魏王的脾气,一道神通就送自己归西了!
他一边说了这话,一边用希冀的目光去看对方,不曾想眼前人听了这话,竟然哈哈笑起来,道:
“这有何难?你只管去应了他们,放你出去就是,明阳那里,我去给你走门路!”
五目以为他会赐下什么神通释宝,没想到一句话说罢了,竟然是要给自己走后门!听的是目瞪口呆,只道:
“啊?门路?”
荡江也是贪利的性格,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笑容一收,脸上有了冷意,淡淡地道:
“我却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得倒美!你们那七相最爱勾结上下,无缘无故得了什么位置,得了什么宝物,哪能不引起疑心?你又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我可没心思、也没那个本事入界去救你!”
“大人误会!”
五目这下听出了这妙土对外界的态度,必然是半点露不得的,心中暗自凛然,面上连忙拜下来,泣道:
“大人误会小人了!如今只愿将功赎过,补足功德,哪里还想着区区性命?只是大羊山上的那些毛贼狠毒,我道量力不理会我,若是轻易出去了,眼下没有跟明阳开战,指不准把我送到那些大真人眼前,那一样是没了性命!”
荡江并不清楚外界的局势,只以为明阳跟和尚打的火热,听了这话,倒也斟酌了一二,道:
“你背后的那劳子量力不量力的,什么名号,又是什么修为的人物?”
五目道:
“小的是空无道的,那家伙叫遮卢,当年已经是六世的摩诃了…”
“他若是折了,你可能上位?”
荡江自然起了让明阳除掉此人,让自己人上位的心思,一时间暗暗记下来,如此一问,五目又惊又喜,却不敢欺瞒他,苦涩道:
“大人…这量力最差也是这六世的摩诃了…属下实在是遥不可及…”
“行了!”
荡江失望地一摆手,算是对此人有了彻底的认识。
‘此人缘法最深,年纪又大,又与湖上有过联系,有双重的压制,值得一信,可以取来听一听消息,当做亲信用,可修为太低,实在不足以为左膀右臂!’
‘我既然入妙土,是当徐进缓图,这莲花之中诸多印记,怎么可能都是怜愍?应当慢慢侵蚀这七相的人物,往各门各道安插了眼睛,等着收拾好了,心中有了底,找一个神通广大的进来,再图谋划。’
‘只是需提防着他,可不能让他走漏了风声。’
他不熟悉释道内部的关系,生怕此人昏了头去邀功,把那令牌拿起,轻轻一抬,搭在了左侧的筒子里,见着光彩一闪,道:
“我已晓得了,你且先在那牢中待一待,我自去收拾几个有缘人,稍安勿躁,不日必有人来救你!”
“多谢大人!”
五目自然是千恩万谢地跪了,却发觉这住持只把自己牵起来,笑道:
“你也是见过仙人的人,比他们都要不同些,否则我也懒得去救你…我受命收拾此地,一些沟通揣度、推测变化的事情,你可要督促着。”
他目光一转,眼中浮现出凶厉之意:
“可你若是不肯投明,要坏了我的事,自当知道后果!”
五目何等人物,明白这住持必有任务,心中也是沸热着满是期待,一时间潸然泪下,捧着他的手,泣道:
“住持救我出苦海,以重任相托,敢不相报!从今往后,五目头上只一片无量妙土,心里头只有住持的恩情了…”
荡江一推,又将他推进那沸腾的油锅之中,唤出那枚青莲来,细细感应,发觉在度牒上留过姓名,对方的性命果然已经捏在自己手中。
这一番应付,竟然让他觉得轻松自在,好像自己本就该是这样的人,某些被压制的心智慢慢复苏,那张一贯在天上谄媚讨好的脸冷笑下来,竟然变得异常邪异,眼神中流露出刻毒与阴沉:
‘等着大爷把你们一个个收罗起来…七相?不将你搅个天翻地覆,我也妄为天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