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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篇:《冰海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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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重新踏上那片久违的、覆盖着冻土与坚冰的北方大陆时,脚下传来的厚实感,竟让这颗历经百年沧桑、早已磨砺得坚韧如铁的心,变得异常柔软而脆弱。

    她循着记忆深处那条被尘封了一百四十六年的路径,如同翻开一本泛黄的、浸满泪痕的旧书,一步一步,执着地向北走去,重新寻找着那条来时的路。

    然而,山河早已改易,岁月无情。

    越往北行,气温便越低,大地也愈发荒凉死寂。

    当她终于抵达北欧大陆的边缘,隔着辽阔但冰封的海峡眺望北极圈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她窒息:整个北极圈已化作一片被神罚笼罩的绝域。

    终年不化的极寒冰霜覆盖着一切,一座高达上百丈、由万载玄冰与断裂的世界树枝干凝结而成的巨型十字架,如同冰冷的墓碑,刺破铅灰色的天空,矗立在视线的尽头。

    那是一种绝对零度般的、连纯血龙类的灵魂都能冻结的恐怖严寒,宣告着那里已成为生命的绝对禁区。

    她并未退缩,凭着记忆,回到了那个曾寄托着短暂安宁与梦想的山谷。

    她本以为,漫长的岁月早已将这里的一切痕迹彻底抹平,如同被风沙掩埋的古城。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她意外,竟然还残留着人类活动、精心打理的痕迹。

    记忆中那座仿佛由天空之青色岩石砌成的小屋,非但没有在时光的侵蚀下倒塌、化为泥土,反而像是被岁月之手反复摩挲,沉淀出一种深邃古朴的色泽,显得更加坚固而沧桑。

    小屋周围,篱笆齐整,地面干净,显然常有人悉心照料。

    她推开那道低矮的篱笆门,走了进去。

    小屋前的石桌被打磨得光滑平整,上面静静躺着一本书。

    那不是普通的书册,而是用青铜经过特殊冶炼工艺制成的书页,厚重而冰冷,封面浮雕着一株枝桠繁复、纹理晦涩深奥的巨树。

    与她记忆中那株遮天蔽日的“神木”何其相似!

    她的目光落在树冠下方一行清晰的刻字上,神情瞬间凝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冰海纪事》?

    在她心神激荡、怔忡出神之际,一个声音从石屋里传来,带着一丝熟悉的、略带调侃的腔调:“乱动别人的东西,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哦。”

    老人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随意地倚靠在门框边,双手环抱在胸前。

    额前的碎发下,一双明亮的眼眸正含着淡淡的笑意,静静地注视着她。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老人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颤抖的气音:“路……路明非?”

    男人嘴角勾起一个轻松的弧度,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恭喜你,答对了。”

    老人就这样捧着那本沉重的《冰海纪事》,久久地凝视着路明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捧着书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还是那样年轻,那样好看,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彻底失效,凝固在了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刻。

    在很多年以前,她就觉得这个男人很好看,是那种在蛮荒与血腥中也掩不住光芒的好看。

    在很多年以前,也是这个男人,似乎从未真正害怕过她这个“异类”。

    她甚至一度真心地、笨拙地想要给他生个孩子,只为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抓住一丝温暖与联结的可能。

    然而,命运弄人,她最终不得不离开这片土地。

    “我…已经很老了。”跨越一百四十六年的漫长时光,当她再次站到他面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带着沉甸甸的遗憾与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她的皮肤松弛,布满皱纹,身体被岁月压弯了腰。

    而他,依旧风华正茂。

    “欢迎回来。”男人只是看着她,微笑着,仿佛他们之间那横亘的漫长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

    泪水无声地从老人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

    她只能这样回应。

    她真的已经太老了。

    在生命最后这段珍贵的时光里,时光仿佛发生了奇妙的倒流。

    过去是她懵懂而热切地追随着路明非的身影,如今,换成了路明非安静地陪伴在她身边。

    他们一起去看过当年开垦过的、如今早已荒芜的庄稼地。

    去了艾拉曾经时常独自前往、静坐凝望云海的那个隐秘的尼伯龙根,翻阅了他亲手镌刻在青铜书页上的《冰海纪事》。

    甚至,他们还一起去了那片象征着终结与神罚的处刑之地的外围。

    然而,在那片被极致严寒笼罩的绝域边缘,除了刺骨的寒风、漫天飞舞的雪沫,以及那座高耸入云、散发着冻结灵魂寒气的巨大冰之十字架,什么也没有。

    没有她记忆中那个银发如月华的身影,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艾拉存在过的证明。

    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那位不似凡尘的神明,都只是她漫长生命里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那个埋藏在心底长达一百四十六年的心愿,在这一刻,终于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方式,完成了。

    在她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后的第三十个落日时分,金红色的夕阳余晖,如同熔化的黄金,温柔地洒在覆盖着薄雪的山谷。

    老人安静地坐在石阶上,苍老的头颅轻轻依靠在路明非依旧年轻的肩膀上。

    她望着天边那轮久违的、壮丽的北地落日,浑浊的眼眸中映照着最后的霞光,然后,缓缓地、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于是,在那本厚重的《冰海纪事》第五卷的第二十八页,以古老而庄重的笔触,刻下了这样的铭文:

    “神之堪舆留迹者,历一百四十六年于故土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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