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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 剜目之契,漂泊之始(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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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那一刻是否‘真心’。”

    “而是她敢不敢说出口。”

    “敢不敢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提出‘拯救’这种亵渎而狂妄的构想。敢不敢用自己蝼蚁般的生命,去许诺一个撼动永恒的奇迹。”

    “至于她最初是出于恐惧、算计、还是求生欲——”

    “这并不重要。”

    “想给,就给了。”

    “不在乎代价,不在乎风险,不在乎回报,不在乎那承诺背后有多少水分。”

    “这即是……龙类与生俱来的傲慢。”

    一种独属于神祇的傲慢。

    一种长生者的孤独所催生出的、对任何一丝“可能改变”的极端奢侈的挥霍。

    “想看看这枚偶然拾得的石子,能在命运的湖面上激起怎样的涟漪,就随手将它抛了出去。”

    祂的语气流露出几分讽意。

    “仅此而已。”

    “或许对少女而言,那是赌上一切的誓言。”

    “可对黑王而言,那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

    “一场漫长沉眠间隙里,值得付出些许代价来换取观赏权的……戏剧序幕。”

    “蝼蚁倾尽所有,奉上的也不过是几粒尘埃;神祇随手抛出的,却是凡人无法想象的珍宝。价值的尺度,从来不在同一个维度上衡量。”

    施夷光沉默着,消化着这番话。

    傲慢吗?确实是。

    但这傲慢的背后,是何等庞大而空洞的虚无。

    她理解了。

    对尼德霍格而言,这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实验。投入珍贵的“材料”,观察一个被强行推入新维度的渺小意识,会如何演变,会走向何方。

    如同孩童将蚂蚁放入精致的玻璃迷宫,饶有兴致地观察它的挣扎与选择。

    至于蚂蚁是否痛苦,是否愿意,并不在考量之内。孩童关注的,是“有趣”。

    “所以,”她轻声道,“那所谓的契约,所谓的拯救,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一方是实验品,另一方是……观测者。”

    “可以这么理解。”

    君王并未否认:“但契约本身,依然成立。规则一旦设立,即便是设立者,也需要在某种程度上遵守。这是‘游戏’得以继续的基础。”

    这份契约、两者之间的处境,会是推进战局的有效线索吗?施夷光在边上若有所思。

    ……

    “只要你持续行走在这条‘拯救’之路上,”山巅之上,尼德霍格对获得了新视野的少女说,“只要你还记得今时今日的承诺,仍在履行契约……我就不会收回这份力量。”

    “另外,既然你已初步掌握了精神元素的权柄,你的思维,已不再对我完全开放。”

    “这是权柄本身的特性——它赋予你干涉世界的能力,也赋予你守护内心的屏障。”

    “从此,我无法再如之前那般,轻易阅读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层潜藏的情绪、每一个瞬息的联想。你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暗室’。”

    “故而,你未来的计划,你究竟想怎么去做,也不必告诉我。不必汇报,不必解释,无需许可。”

    少女怔了怔,随即明白了那未尽的暗示:

    正如“神”可以轻易看穿凡人脆弱的想法,那么,以“神”为祭品的、更高位的存在,是否也能随意浏览神的记忆与思维?

    如果“拯救”的第一步,是让尼德霍格摆脱那未知的“祭品”命运,首先需要的,或许就是互相隐瞒与欺诈,对潜在的“观察者”,建立信息的不对称。

    她需要有自己的秘密,有连尼德霍格也不完全知晓的底牌与路径。

    而尼德霍格,也需要她成为一个独立的、无法被完全预测的“变数”。

    “我明白了。”她简短地回答。

    将这份默契埋入心底。

    ……

    画面流转。

    少女,或许该称她为巫女了,转身,向山下走去。没有回头。

    第一步踏出,身后是永恒的囚徒与孤山。

    第二步踏出,脚下是蛮荒的大地与咆哮的海洋。

    她开始了漫长的旅程。

    足印踏过初生的火山平原,熔岩在她脚下凝固为光滑的黑曜石道路;她行过永冻的冰原,冻土升起承载她的浮冰王座;

    她穿越雷霆永不熄灭的风暴峡湾,闪电在她身周编织成驯服的冠冕。

    尽管已拥有令初代种都要侧目的力量,银发的巫女却并未感到内心的“自由”与“解脱”。

    相反,一种更深的“困缚”感如影随形——那枚神之瞳在她意识中不断低语,向她展示世界的真实面貌:时间的经纬、命运的织线、元素的潮汐……

    以及万物深处,那或狂暴、或冰冷、或麻木、或同样蕴含一丝茫然的孤独。

    她看见山峦在缓慢地衰老,看见生命的诞生与消亡如同永不停歇的泡沫,看见江河在预定的轨道上奔流亿万年直至干涸,看见星辰在冷寂的宇宙中徒劳燃烧,却照不亮自己终将熄灭的宿命。

    每一眼,都是重负。

    宛若将世界的疲倦与荒诞纳入己身。

    但她没有像其他获得力量的龙类那样,被这重负压垮,退入孤高的巢穴,用长眠对抗时间的磨损,更没有陷入唯我独尊的狂嚣。

    相反,她走向了族群。

    最初的动机或许是功利的:

    她需要理解这后天被赋予力量,需要学习掌控它,摸索它的边界与代价。

    而最好的老师,正是那些生来便可驱使元素的龙类。

    她开始游历,寻找散落在大陆各处的龙族聚落、巢穴与领地。

    她很快发现,龙类虽然强大,却活得……潦草。

    它们依本能行事,凭情绪驱动,时而翱翔于天际,时而蛰伏于深渊,一睡就是数百年,醒来后漫无目的地游荡,捕食,再次沉睡。

    它们之间很少有复杂的交流,更不用说协作。

    每条龙都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王国,无需同伴,无需社群,无需“意义”。

    力量让它们独立,也让它们隔绝。

    它们是一座座孤岛。

    在时间的荒原上独自漂泊,直到某天被更强的孤岛吞噬,或是在沉眠中悄然腐朽。

    但巫女不同。

    她曾是人类部落的一员。

    她习惯了群体生活与互相交流:共同狩猎,共享篝火,夜晚围坐在一起听长老讲故事,春天一起采集浆果,冬天互相依偎取暖。

    她的思维模式是群体性的,是社会性的。她习惯于思考“我们”的生存、“我们”的安危、“我们”的未来,而不仅仅是“我”的饱足与“我”的存续。

    这种思维残留了下来。

    即便获得了龙的力量、龙的寿命,乃至神的视角,她的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对“连接”的渴望,对“共同目标”的认同,对“彼此需要”的理解。

    这与龙类的天性背道而驰。

    她开始尝试改变。

    不是改变自己,而是改变……整个龙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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