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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寻常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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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一放:“内阁那边,已经有人递话过来。”

    朱瀚没有接话。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一趟,动静不小。”

    不是责备,也不是赞许,只是陈述。

    朱瀚站得笔直:“事已查到这里,不能停。”

    朱元璋盯了他片刻,转而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渐起,远处传来换岗的号声。

    “沈廷瑞这个名字,”朱元璋缓缓道,“不是第一次有人提。”

    朱瀚目光微动,却依旧没有插话。

    “十年前,户部有人在河运账目上起疑,递过一份不成形的折子。”

    朱元璋转过身来,“那人后来调任地方,病死途中。”

    殿内静了一瞬。

    朱瀚这才开口:“所以皇兄一直知道。”

    “知道不等于能动。”朱元璋语气平直,“那时候,大明刚稳,河道不能乱,人也不能乱。”

    朱瀚点头。

    “现在不同了。”朱元璋看着他,“你今日进内阁,说了停职、会审。”

    “是。”

    “你是打算,让我点这个头?”

    “是。”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可知道,”他说,“这一道旨意下去,会有多少地方停摆?”

    “知道。”

    “会有多少人被牵连?”

    “知道。”

    朱元璋抬眼:“那你还要查?”

    朱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让:“若不查,牵连只会更深。”

    殿内灯火微微一晃。

    朱元璋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岁的弟弟,忽然意识到,对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身后、话不多却总能把事办成的少年。

    “你是替谁请这道旨?”朱元璋忽然问。

    朱瀚答得很快:“替大明。”

    朱元璋笑了,这一次笑意却很淡。

    “好一个替大明。”

    他伸手,拿起御笔,却没有立刻落笔。

    “沈廷瑞停职容易。”朱元璋道,“可会审之事,不能只靠你。”

    朱瀚早有准备:“都察院主审,刑部副审,顺天府与宗人府旁听。”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这是规矩之内。”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落笔。

    笔锋落在宣纸上的一瞬间,殿内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重量。

    “旨意我下。”朱元璋收笔,“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朱瀚拱手:“请皇兄示下。”

    “沈廷瑞不是终点。”朱元璋语气低沉,“他背后的人,不会坐着等你查。”

    “臣弟明白。”

    “明白就好。”朱元璋挥了挥手,“去吧。”

    朱瀚退下。

    走出谨身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宫道尽头,一盏盏宫灯连成一线,像是铺开的棋局。朱瀚走在其中,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他没有回府。

    马车调头,直往太子东宫而去。

    东宫书房里,朱标正在看奏章。

    近来送到他案头的折子,比以往多出不少,多是地方河道、仓储调度之事。他看得很细,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

    听到通传,他立刻起身。

    “皇叔。”

    朱瀚进门时,朱标已经迎了上来。

    “坐。”朱瀚没有多话。

    两人落座后,朱标亲自替他斟了一盏茶:“皇叔今日进内阁,可还顺利?”

    朱瀚接过茶,却没有喝:“你这里,近来是不是也多了些河道相关的折子?”

    朱标一怔,点头:“是,多得有些异常。”

    “都批了?”

    “暂缓的居多。”朱标坦言,“有些用例,看着就不对。”

    朱瀚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你做得对。”

    朱标一愣,随即低声道:“父皇那边……”

    “父皇已准。”朱瀚打断他,“沈廷瑞,明日停职。”

    朱标手指一紧。

    “会审在即。”朱瀚继续道,“这段时间,凡是河道、仓储、军需相关的折子,你一律留中,不必急着批。”

    朱标点头:“侄儿明白。”

    “还有一件事。”朱瀚放下茶盏,“你身边的人,要清一清。”

    朱标抬头。

    “不是说他们有问题。”朱瀚语气平稳,“是接下来,会有人往你这里递话。”

    朱标神色渐肃:“皇叔是担心——”

    “不是担心。”朱瀚道,“是一定会发生。”

    朱标沉默了一瞬,随即郑重点头。

    “侄儿记下了。”

    朱瀚这才起身。

    “夜深了,别看太久。”

    朱标起身相送,直到朱瀚出了东宫,才缓缓坐回案前。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泛出一线灰白,宫门尚未全开,内廷却已有人快步而行。

    奉天殿偏殿内,礼部官员早已候着。宣旨太监站在殿侧,手中黄绢折得笔直,嗓音低低试了两声,确认无误后,才抬手示意。

    不多时,殿门开启。

    “宣——旨。”

    声音不高,却在清晨空旷的宫道中传得极远。

    与此同时,河道总署衙门外,值夜的更夫刚交了班。

    署门前的石狮子尚带着夜露,一名低阶文吏正打着呵欠,准备落锁,忽然听见街口马蹄声急。

    一队内廷差役停在署门前,为首的太监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河道总署接旨。”

    那文吏一愣,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消息传进署内时,沈廷瑞正在内堂用早膳。

    碗里的粥还热着,他却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

    内堂门帘被掀起,河道副使快步进来,脸色明显不对。

    “大人,宫里来人了。”

    沈廷瑞抬头:“宣旨?”

    “是。”

    沈廷瑞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起身整理衣袖。

    他动作很慢,袖口抚平,腰带扣好,仿佛只是要去议一场寻常公事。

    前堂已站满了人。

    河道总署上下,凡是有品级的官员,几乎全到了。

    有人站得笔直,有人不自觉地攥着袖角,目光却不敢往正中看。

    宣旨太监展开黄绢,声音清晰而平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河道总署总督沈廷瑞,涉旧案未明,即日起停职,留京候审。其职务暂由副使署理,署内一应文书、案卷,即刻封存,移交刑部、都察院会同审查。钦此。”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没有惊呼,也没有议论。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正中的那个人。

    沈廷瑞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抬手,接过圣旨,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臣,领旨。”

    宣旨太监合上绢帛,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没有多留。

    人一走,堂内气息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副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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