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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再跪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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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掌心的泡已破,边缘起皮。

    他盯着那团白,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里。

    “相公。”门口小童低声,“有人来。”

    “谁?”

    “说是……桑二。”

    陆廷猛地抬头:“让他进。”

    小童迟疑,“他……是别人背进来的。”

    “背?”陆廷站起,“背哪来了?”

    话未落,门帘一掀,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脸灰白,唇发青,眼睁着,胸却不动。

    “死了?”陆廷喉结动。

    “不像。”架人的其中一个把手塞到桑二鼻下,“还有气。”

    “怎么回事?”

    “中途被人截,塞进车底,车下垫了灰。”

    “灰?”

    “午门火盆的灰。”

    陆廷的喉头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冷雪:“放下。”

    两人把桑二往榻上一丢。

    陆廷走近,发现桑二胸口压着一张细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假的,烧。”

    他瞳孔一缩,指尖发抖,纸从手里滑下去,落在炭盆边,火星一跳,纸角黑了一点。

    “滚。”他哑声,“都给我滚!”

    那两人互看一眼,退下。小童缩在门口,不敢出声。

    屋里只剩陆廷与半死不活的桑二。

    他坐下,眼神空了一瞬,伸手轻轻按住桑二的胸口。

    桑二费力地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两声破碎的音节:“相……相公……”

    “别说话。”陆廷把手抬起,又放下,“你出去,别回来了。”

    桑二眼睛一睁一合,似懂非懂。

    陆廷把他拖到侧门,让小童找了两个人,往外抬。

    “抬去哪?”小童问。

    “刑部门口。”陆廷闭目,“跪。”

    “相公!”

    “他说他抄字拿钱,就让他跪给字看。”

    小童不敢再言,照做。

    陆廷原地站了很久,忽然抬手把炭盆踢翻。

    火星四散,他踩灭一片,又把门关死。

    屋里黑一下,像有人把灯从他心里捻了。

    酉时,太庙。

    神库封条未动,门外站着宗人府新主事,两腿发麻。

    里头传来轻轻的翻动声,像有人从木格子里抽东西。

    “谁!”他喝。

    “看门的。”里头人淡淡。

    “门封着!”

    “封着也能看。”

    话音落,门缝里递出一支玉笏,笏背夹层里的纸已经抽空。

    主事刚要伸手接,那支笏又缩回去。

    “你——”

    “别叫。”里面人轻笑,“再叫,我就把笏丢你脸上。”

    主事张了张嘴,没敢叫。

    半晌,门里人又把笏递出来,这回背上夹了一块空白木片。

    “带回去。”门里人道,“告诉你家上司——第四日,半开半闭。”

    “你谁!”主事忍不住问。

    门里没声,只有脚步远了。主事捧笏站在风口,手心全是汗。

    戌初,奉天殿后。

    朱标换了常服,一直没说话,等到窗纸白成一块,他才抬眼:“叔父,明日登极,我只说两句。”

    “哪两句?”

    “遵旧章,谨守职。”

    “够了。”朱瀚道,“第三句呢?”

    “是你说。”朱标看他,“你说‘假的,烧’。”

    朱瀚一笑:“我不说。”

    “为何?”

    “说多了,他们以为火只烧纸。”

    朱标微怔,明白了:“我懂。”

    “还有,”朱瀚压低声音,“你登极那刻,会有人在乐中动火。”

    “动哪?”

    “钟鼓。”

    “怎么破?”

    “提前把鼓皮换了,把钟下的火丝抽了。”

    “他们会再塞。”

    “让他们塞,塞完一并抽。”

    “谁去?”

    “我去。”

    “你不是要退半步?”

    “退了半步,脚还在门里。”朱瀚转身,“你只站稳。”

    亥末,军器监。

    火匠把两张鼓皮翻开一寸,手指探进去,勾出两条极细的火丝。

    火丝冷,不起灰。他把火丝卷成圈塞进匣里。

    匣上盖印封泥,印面是东内小印。

    “王爷。”火匠把匣捧到朱瀚面前。

    “明日卯初再查一次。”

    朱瀚把印一收,“钟下的火绵也抽干净。”

    “遵命。”火匠擦汗,“王爷,您这几日把火当差使使。”

    “火好使。”朱瀚丢下一句,转身出门。

    子初,石佛桥下。

    空匣还在,小石缝上多了一点细白粉。

    桥面有人踩了一脚又抬起,没留下印。

    李恭从对岸拐来,停在桥心,侧耳听了听,风里没有弩弦的细响。

    他抬头看桥拱,黑里一片安静。

    “你不来?”他低声,“那就等我回去找你。”

    对岸的芦苇摇了两摇,像有人点了一点头。

    鸡初,午门。

    火先亮,松脂一卷,硝包半卷。

    陈述站近,火匠递给他一块湿布,他这回接了,垫在指背,贴着火看。

    “今天不该起泡了。”火匠念叨。

    “今天该记住谁进门,谁出门。”陈述喃喃。

    “谁?”

    “所有人。”

    火匠看他一眼,噗地笑:“好大的口气。”

    “写字的人,胆子得大一点。”陈述笑了笑,笑意像火边一缕烟。

    奉天殿,钟鼓齐动,乐起,香起。

    朱标在乐声里迈上金阶,停、拜、起。副玺落印,册受,诰宣。

    “朕谨受之。”

    四字掷地,静如断线。

    门官高唱:“封——门——”

    东内小印压泥,封条下。

    百官俯首,有人偷偷抬眼,看见门缝白光一线,被封条割成两截。

    散班。朱瀚立在阶下,目送群臣退去,侧身对郝对影道:“把刑部门口那个老写手,留到午后。”

    “苟三?”

    “嗯。让他看一回火,再跪一回。”

    “再跪?”

    “跪完再抬进去。”

    “明白。”

    他刚转身,太庙方向一阵短促的号角。

    内使奔来:“王爷——神库门外,抓了一个人,手里是玉笏背夹的旧纸。”

    “谁?”

    “宗人府小史。”

    “他认谁?”

    “说不出。”

    “认不出就让他跪。”朱瀚言简,“午门,火边。”

    内使应声去。郝对影侧过脸:“王爷,狐皮的人……”

    “还没来。”

    “他去哪了?”

    “去找弩。”

    “他要射谁?”

    “射火。”朱瀚看向午门,“射不着人,他心不服;射着火,他心更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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