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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合礼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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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廷卷着狐裘坐在灯下,两只手一只按着案,一只藏在袖里,指尖时不时稍微一抽。

    他盯了很久的火苗,终于把袖里的手抽出来,摊开。

    掌心果然烫起一个泡,泡边红,泡心白。

    “相公。”小童站在门框上,“桑二回来了。”

    “让他滚。”陆廷闭眼,“叫他去御史台自首。”

    小童吓得不敢进门:“相公,他说……他去不了。”

    “死了?”陆廷睁开眼,瞳仁里的光一下子散掉,“还是断了?”

    “……两样都不是。”小童哆唆,“他说今天午门烧的不是东西,是人。”

    “滚。”陆廷把砚台推翻,“叫他滚!”

    小童跑了,脚下踩翻门槛边的木屑,一声应都不敢应。

    身后传来“咣”的一声,像什么碎了。

    陆廷把脸埋在袖里,胸膛起落极慢。

    屋外风声刮过瓦脊,黑里隐隐有人停在墙角,不进、不走,只站着。

    墙根下落了一道细细的影,像一根极薄的线,贴地而去。

    子初,御史台后院。给事陈述把手上的小泡挑破,疼得龇牙。

    他把笔搁好,直起腰,忽听墙那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谁?”他压低声,“深夜不得擅入!”

    “不入。”墙外人回,“给你一句话——明日午门再起火,你别躲。站近点。”

    “近?”陈述下意识看了看掌心上的泡,心里倒抽一口冷气,“我还想要这手。”

    “你手迟早要写字。”墙外人笑了一下,“让火教你记。”

    陈述顺着墙听过去,墙外的脚步极轻,几息后没了。

    他站了会儿,叹口气,收拾了案,吹灭灯,躺下,眼睛却一直睁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把写好的几行改了一字,把“‘匿名投’之册”改成“‘外至’之册”。

    改好之后,他把笔塞进袖里,这才躺回去。

    他的掌心开始疼,像一只小虫在里面咬。

    却也正是这疼让他记住某个时辰、某句话。他心里默念:“假的,烧。”

    丑正。午门前的火盆再添松脂。

    军器监的火匠把火折攥在手里,身边堆着两卷硝包。

    天还没亮,火已烧出一层平稳的亮。

    远处脚步声合到一处,像一阵向前推的潮,滚到门下又退回去。

    黎明将启。奉天殿的门扇还合着,门缝里已有光,沿着地面拉一条很细的亮线。

    一只鸟落在金钉上,拍两下翅,飞开了,翅影掠过门面,像一阵波。

    “王爷。”郝对影握拳,“殿上诸位齐备。”

    “今日只一句。”朱瀚道,“假的,烧。”

    “烧完呢?”

    “关门。”朱瀚的声音淡,“开新门。”

    他向前一步,脚尖压住那条亮线,抬头看殿门。

    殿门在他视线里缓缓起了一寸,像一个慢慢喘气的人胸腔起伏。

    他没有急,只又向前一步。

    这一刻,城里全数的眼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张线被人从中心拢住。

    一拢,然后一松——

    门开。乐作。香起。笔落。火旺。

    “奉天——”礼部尚书的声音清清亮亮,“登极大典,行礼!”

    朱瀚回头,只对近处一人道了一句:“看门。”

    那人应声。火光在午门下跳了一下,像点头。

    鼓三通,钟五击。

    奉天殿金钉门缓缓内启,光从门缝落下,像一条被刀斫开的白。

    殿阶上,朱瀚驻足半瞬,抬手示意:门官退半步,乐正进位,礼生唱赞。

    声息回荡在梁宇之间,压住风寒。

    “奉天承运——”礼部尚书清声,节拍一丝不乱,“登极大礼,行礼!”

    朱标自东阙趋前,素绾束发,衮衣未及,仍着简服以示“承位未登”。

    他在金案前三步定足,向祖位一拜,再向殿外百官一揖。

    乐作,鼓止,阵列齐整得像砌在砖缝里的缝线。

    午门那头,火盆稳稳燃着。

    火舌不高,像一盏照规矩的灯。御史台给事陈述站得近,近到指背的泡又涨了一圈。

    军器监火匠望他一眼,他不退。

    有人低声道:“离远点。”

    他摇头:“看清楚,记清楚。”

    殿中,礼部尚书持册:“先诣太庙,后受玺。”

    朱瀚扬目:“太庙副玺在案——按典代用。”

    一只黑檀匣由二内监托至金案侧,封蜡裂纹清楚。

    朱瀚不言,抬腕取印,轻按。纸上“承位诰”受文,朱泥一层,不溢不缺。

    “奉旨:太子朱标承大统,明旦登极。中枢署暂辅,期以三月。内外诸司,各守其职。”

    “受。”朱标俯身,“朕谨受之。”

    “恭——贺——”群臣山呼,声浪推过金砖,推上梁脊,像压实的一锤。

    呼声未落,殿外东角忽起一阵杂响,像瓷被手心捏裂。

    两名戴皮帽的汉子挤向香案,手里各持一柱粗香,香尾缠绢。

    御林前扑,拦住。

    “朝天香!”一个汉子高叫,“新君初受,合礼进香——”

    “放下。”御林喝。

    汉子忽地将香尾一握,绢带“嗤”的一声裂开,露出一截细铜簧。

    “退!”朱瀚衣袖一挥。

    贴身的校尉飞步上前,一脚踏断簧片。

    香尾里藏的绵火未及窜出,便被硬生截断。

    那汉子见事破,反手掏袖,掌心一黑。

    郝对影两指一拨,黑丸在半空中被他捏碎,粉末倒飞回对方脸上。

    “咳!”那人眼鼻立时辣得流泪,跪地乱抓。另一个被锦衣卫按倒,香被夺。

    朱瀚沉声:“拖下,堂后杖二十,交刑部再讯。”

    礼部尚书的声音丝毫没有乱:“行第二节——改册、受贺。”

    赞礼唱名,臣工依次上前贺表,退时不乱。

    朱标一言不发,眼神不偏不倚,像在某条看不见的线上行走。

    队末,陆廷出班。

    他拱手,低声:“臣,陆廷,贺。”

    朱标微一点头:“卿,记礼。”

    陆廷退半步,眼中红丝细得像针。

    他看见案上副玺已归匣,看见太子印在朱泥里留着半边印痕——那半边,不是缺,是“关门”。

    他忽而明白朱瀚先前那一下的用意,心底发凉。

    礼毕,散班。

    朱瀚只说:“今日至此。——守门。”

    门官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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