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手,退至阴影里,低低道:“第三口棺,梯上转。”
第三口棺早准备好了,与他们抬来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棺沿有一处细微的‘签痕’倒刻。
那是“标识反置”,防假。
“交替。”朱瀚把“太子棺”与第三棺位置一错,把原棺塞进墙洞,石板轻落,雪白的墙足齐齐整整,没有一点新痕。
“送出巷口的人是谁?”朱瀚问。
“‘驿隐’。”
“好。”
巷口已有一辆破旧的骡车,驿夫戴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像极了京郊破寺前的烧炭翁。
他咳了一声,卷起车帘:“丢上来,新棺换旧车,谁都不看一眼。”
郝对影把棺抬上车,手却在棺底轻轻一点,把一粒极细的铁珠按进预留的小孔。
铁珠入孔,暗线贯通,棺内薄格里的一支细管随之刺破药袋——第二剂醒息药,缓缓蒸散。
“别急醒。”朱瀚低低道,“要他出三门之后再睁眼。”
“车去何处?”驿夫问。
“慈云观。”朱瀚道,“西城外,隔河。”
“那观的主持是‘签网’的人?”郝对影问。
“不是。主持贪财,不是我们的人。越不是我们的人,这地方越安全。”
驿夫一叩车沿,骡子叫了一声。车轮压过薄雪,发出细细的“吱呀”。
朱瀚与郝对影走在车后,不言一语。
出了第三门,夜更沉。
天边的白线刚刚挣开一点灰,晨鼓还没响完一通,慈云观的角门就开了一线。
“烧七的来了?”门里头伸出一个油腻腻的手,接过一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签到:慈云。回执:静三日,不见僧,不入堂。银在棺底。”
主持掀帘瞄了一眼棺,笑得跟花似的:“规矩懂,钱懂,比那些官人强。”
他打手势,两个小和尚上来,合力把棺抬进偏院最里头的小房。
房门落闩,插上木栓。
“人给你了。”朱瀚转身,“三日后,我自取。”
“施主慢走。”主持接了纸,捻着手指,“小经也得念。”
“念你自己的。”郝对影冷道。
门关上,风被隔在门外。
驿夫把斗笠往下一压,车轮空转,雪泥溅了他一裤腿。
他抬眼:“签主,下一个点?”
“阙左神武门后半刻。”
朱瀚把合牌朝他一亮,“但要折去‘签齿’,留下‘齿痕’。”
“明白。”驿夫把车一扭,拐入另一条巷道,车影很快没了。
郝对影吐出憋着的一口气:“第一步成。”
“第二步,”朱瀚道,“是让所有人看见——太子不在城里。”
“怎么让?”
“借他们的眼。”
午后,午门外。
中书左相陆廷正顶着风雪嚷嚷:“遗诏未宣,民心不安!”旁边几个御史你一言我一语,盯着城门不放。
忽地,城门楼上投下一物,啪地摔在台阶下,是一个半湿的封套。
封套一角印着东内小印,朱泥未干。
门卒跑去捡,手都抖了,把封套捧给陆廷。陆廷抖开一看,倒吸冷气。
“太子出城祭陵三日,不得惊扰。”
纸上这么写。落款是永和殿内印,旁注“程义奉”。
陆廷一看“程义”,脸色变了两变:“那是……那是掌印太监的手令?”
旁边御史眼神一亮:“祭陵?三日?”
一群人心里“格登”一下——这三日,谁也进不了永和殿,谁也问不出什么。
楼上,朱瀚收回视线,淡淡道:“他们要一张纸,我给;他们要一个谎,我也给。”
“王爷,陆廷看到了‘程义’的字眼,会不会顺藤摸‘程义死讯’出来?”郝对影问。
“让他摸。”朱瀚道,“他摸到的,只有一个死人。死人最会说话。”
午门的议论声渐远,风声把碎话卷在檐下打转。
时辰一到,门楼里头有人出示腰牌,却不是内侍,是军器监的少卿。
少卿见了朱瀚,劈手递上一个狭长封箱:“永和殿旧匣,内藏‘影样’旧物,奉旨交南安侯清点。”
“谁的旨?”朱瀚问。
“陛下口谕。”
“陛下……”郝对影的舌尖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知道了。”朱瀚收箱,“退下。”
箱盖一撬开,是一摞摞用丝绦系住的小册、印板、笔样。
每一件都不是新的:边角磨得圆,纸质发脆,印泥干到发白。
这些是“影诏”的“影样库”——程义、赵远之流借以冒出“圣意”的匣底。现在,这库到了朱瀚手里。
“王爷,要烧吗?”郝对影问。
“不能烧。”朱瀚在册页间挑出三页,“要用,且要用得干净。”
他把三页夹进袖里,转身对门外人道:“传中书、礼部,入殿听宣。”
“宣什么?”郝对影问。
“宣‘无诏’。”朱瀚道,“宣‘待诏’。”
午后三刻,奉天殿。
群臣分班立定。殿上只陈一案,案上只有一方空白的朱泥盒。
朱瀚上前,一拱手:“陛下晏驾,遗诏末出。
朕奉口谕——太子暂避宫禁,出城祭陵三日。三日后,朕宣遗旨。”
陆廷拱手:“既三日后宣,今日何为?”
“清印。”朱瀚道,“影样尽入中枢,闲印尽毁。自此之后,内外凡有印押,皆须中枢署对勘。违者,斩。”
“这不是‘影诏’改名?”有人忍不住嘀咕。
朱瀚看过去,那人缩了缩脖子。
“我知你等怕。”朱瀚拢袖,目光冷静,“怕不如守。你们守你们的章,守你们的印。别人的印,不要去碰。”
话音落下,殿外钟三声。
夜,慈云观偏院。
“呼——”一口急促的气,从棺里吐出,像被水压住的人终于破上水面。
一阵干呕,朱标从棺里坐起,面色苍白,手扶着棺沿,眼里仍有一层药雾未散。
“叔父?”他辨出面前人的身形,声音沙哑。
“别动。”朱瀚用布巾擦一把他额角的汗,“药还没尽,动多了会呕。”
“父皇……”朱标的喉咙紧了紧。
“未宣。”朱瀚道,“你不见其面,不失其人。”
朱标茫然:“何意?”
“你不见任何人,不露任何面,但你这个人,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