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哗然。
朱元璋眉头一沉:“何证?”
朱瀚抬手,侍卫呈上竹简与金印。
朱元璋接过,细看良久,面色渐冷。
“梁寿何在?”
“押于东宫,未死。”
“好极。”朱元璋一拍龙案,声音如雷,“传旨——梁寿下诏狱,三司问罪!凡与北司往来者,尽数拿下!”
殿上群臣齐呼:“遵旨!”
朱瀚缓缓退下,走出殿门时,目光淡然。
朱标追上来,低声道:“皇叔,此番彻查,怕要震动后宫。”
“震动便震动。”朱瀚冷声道,“只要能拔净根,便留不得半寸。”
说罢,他拂袖而去。
傍晚,王府。
郝对影带来讯息:“王爷,梁寿今晨受审时昏死,口中只吐出一句——‘上命不可违’。”
朱瀚站在窗前,静静听完。
“上命?”
他转身,目光在烛光中沉了几分。
“那就看,他的‘上’,是何人了。”
郝对影低声:“属下推测,或是宫中妃嫔借势?”
“不。”朱瀚摇头,“能令内供监动的,不是妃嫔。”
他顿了顿,缓缓道:“是太监头领之上——尚服局。”
“王爷要——”
“明日入宫。让东宫替我请旨。”
雪,终于落了。
京师的街道被覆上一层薄白,宫墙之上,瓦檐垂着细碎冰凌。
晨鼓刚止,乾清宫外的石阶上积雪尚未扫净,几名内侍正低头疾步而行,不敢出声。
朱瀚入宫,身后跟着郝对影。
两人脚步极轻,踏雪声在空旷的御道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此来,是为“尚服局”。
前夜梁寿昏死,口中那句“上命不可违”像一根钉,钉在朱瀚心里。
尚服局的宫门紧闭,守卫森严。
朱瀚出示令牌,门卫一怔,慌忙跪下:“王爷,局中尚未开章——”
“那本王便在此开。”
朱瀚径自入内。
尚服局的屋宇深广,织绣香气混着热汤气息,满地的宫女正忙着整点冬衣。
见他进来,全都停了手。
“见过瀚王爷。”
“免礼。”
朱瀚步过她们,直入后堂。
郝对影掀帘而入,只见一名老妇坐于榻上,银发束冠,神态沉稳。
“老奴参见王爷。”老妇伏地叩首,声音低却不乱。
“你便是尚服局掌事苏嬷嬷?”
“正是。”
朱瀚坐下,目光如刃般扫过屋内。
墙上挂着数十件织绣未完的龙袍样衣,皆是御制。
“梁寿之事,你可知?”
苏嬷嬷抬头,面色微变:“王爷说的,是那内供监总管么?老奴……只听闻他昨夜入狱。”
“他供称奉命改卷,自你处领令。”
屋中空气凝滞,炭火轻轻爆裂。
“王爷言重,老奴乃掌织造与服制,岂敢干政。”
“岂敢?”朱瀚淡声,“本王查过,梁寿近月三次入你局,每次皆取密封锦囊。你可知那囊中为何物?”
苏嬷嬷垂眸:“那是上月太后交付的佛经,嘱奴转送内供监供奉香案——”
朱瀚轻叩案几:“佛经?可知其中竟藏刑部供词。”
苏嬷嬷神色一怔,手指微抖,旋即伏地:“王爷明鉴!老奴不知啊!”
朱瀚注视她良久,忽而道:“带我去你库房。”
尚服库房深锁,门外两名内侍见王爷亲至,只得匆忙开锁。
木门一开,冷香扑面。架上堆满织料、锦盒。
朱瀚目光一转,落在最深处一只乌木匣上。
“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只金线袋,袋口封着红印,印上刻的不是“尚服”,而是“司礼监”。
郝对影低声:“王爷,司礼监乃掌诏命之署。”
朱瀚神情未变,取刀轻挑,封蜡断裂。袋中是一卷薄竹简,外覆白缎。
他缓缓展开——
“北使令:自江南起事以来,凡漕政、织造、内供监皆听宫令调遣。凡封江有异动者,密报内廷。”
落款处,赫然印着“内监印一号”。
朱瀚的眼神一瞬间冰冷:“这印,我见过。”
那是他十年前在京中校印时亲手鉴定的御前信印,世上只应有一枚,掌于司礼监总领之手。
苏嬷嬷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王爷,老奴真不知此物在此!自上月奉太后懿旨整理供奉,未曾——”
“住口。”朱瀚抬手,目光逼视她,“太后命你整理的库房,可有旁人入过?”
“有。”
“谁?”
“……司礼监总领陆恭。”
朱瀚缓缓合上竹简,沉声道:“好极。”
出尚服局时,天色阴沉。雪仍在飘,天地一片灰白。
郝对影低声问:“王爷,下一步?”
“去司礼监。”
“王爷——那是皇上身边的人。”
“正因如此,更要去。”
朱瀚翻身上马,衣襟被风掀起,露出袖中那枚影史玉牌,冷光一闪。
午时,司礼监。
宫门外的侍卫见他到,神色微惊,却不敢阻。
陆恭早已听闻风声,在厅中候着。
此人年约四十,面白无须,衣饰华贵,举止温文。
“王爷光临,失迎。”
朱瀚径直入座,目光不曾避让:“陆公公,劳驾解释一件事。”
“王爷请讲。”
“你何时命梁寿改刑部供词?”
陆恭微笑不变:“王爷何出此言?奴怎敢干扰政务。”
“那竹简上印,便是你的。”
“王爷或是看错——”
朱瀚忽地一掌拍案,声音沉如铁击:“本王从未看错。此印出自御前第一监印,你手中只有副章,主印在皇兄案旁。若不借主印,你无法盖出这痕。”
陆恭微怔,片刻后仍旧笑:“王爷误会。那印……是奉太后懿旨调印所为。”
“太后?”朱瀚的目光猛然一冷。
“是。太后听闻江南乱象,恐陛下忧劳,命奴暂代批改漕政文牍,纾皇心。”
“纾皇心?”朱瀚缓缓起身,逼近一步,“那为何暗令江南诸司‘听北使调遣’?”
陆恭笑意微敛,低声道:“王爷,您此话若外传,便是大逆。”
“那你当我不敢?”
“王爷若真敢,此刻就该进乾清宫,而不是来此。”
屋中气息骤冷。两人对视。
朱瀚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竹简摔在案上。
“本王既来,便不怕逆。”
陆恭凝视片刻,缓缓叹息:“王爷,您查得太深了。”
“那便说明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