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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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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说,学舍账目要更正格式,想请王爷指法。”

    “指法?”朱瀚失笑,“他倒认真。”

    他起身整冠,收拾案上的账册,随她上车。

    一路行至东宫,暮色将尽,宫灯初燃。

    书堂内灯火明亮。朱标正站在案前,亲自铺纸,见朱瀚进门,笑着迎上:“叔王。”

    “怎的这般客气?”朱瀚打趣,“孤可不是户部尚书。”

    朱标请他坐下,手中捧着几册新抄的账簿:“叔王教我记账,不只为银两,我近来在学写事——将每一桩人事、每一次调拨,都按日期记入账目中。这样一来,谁说何话、何时动银,都能对得上。”

    朱瀚微微一怔,笑意渐深:“不错,这才是真账。”

    朱标略带得意:“我在册后留一栏‘浮光’,凡是未定之事、不可明言的语句,都写在那一栏。将来若要查,也有线索。”

    “浮光?”朱瀚玩味着念,“倒有几分巧思。”

    “叔王曾言,世事浮光掠影,唯笔迹能记。”

    朱标低头笑了笑,“我只是偷学。”

    朱瀚心头一热,笑着摇头:“你比孤当年灵得多。”

    顾清萍在一旁斟茶,轻声插话:“殿下还添了新法,每月初一,由书吏抄录宫中出银账,月末再对照东宫账册。两边相合,若有差异,立刻标红。”

    朱瀚抬眉:“此法甚好,但要有人守得住。”

    朱标答:“我已选了几名旧书吏,皆是叔王早年留的旧人。”

    “那更好。”朱瀚放下茶盏,目光忽然微转,“殿下此举,虽是小事,却触内务与户部之权。若有人借此做文章,需早防。”

    朱标点头,神色平稳:“我明白。故此,请叔王再助我一道。”

    “何事?”

    朱标取出一封密封的信:“这是应天府尹所请——近月河运有阻,粮船逗留,吏部推不出新官。府尹欲求我出面荐一人。”

    “荐谁?”朱瀚问。

    朱标答:“朱梦麟。”

    朱瀚的眉头微皱:“那是湖广朱家人,曾为盐商出身,虽清廉,却与徽商往来。”

    “正因如此,才要用他。”

    朱标的目光稳静,“徽商受打压,若不用其旧人,南运不通。”

    朱瀚沉吟良久,轻轻道:“你有你的理。”

    顾清萍轻声:“王爷可觉此举可行?”

    朱瀚没有立刻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夜色。

    他的声音低而缓:“此举虽险,却是走出‘账’的一步。若你真要行,孤不拦,但有一条——荐之名落你手,不落孤手。”

    朱标立刻领会:“叔王是让我担得起。”

    “是。”朱瀚转身,笑中带着一丝骄意,“能担起,才是东宫。”

    翌日早朝,太子上奏,请派朱梦麟为南运副使。

    群臣哗然,议论纷纷。

    朱元璋沉思片刻,最终准奏。

    朝散,群臣退。

    朱元璋独留朱标,淡淡一句:“听闻,此人曾与徽商交?”

    朱标俯首:“是。”

    “为何荐他?”

    “南运粮船三月未通,因河司无人肯调。朱梦麟虽出商贾,却通吏事。儿臣荐之,只为济事。”

    朱元璋看他片刻,忽而一笑:“倒有几分你的叔王气。”

    朱标抬头,微见父皇眼底的温意,心中一松。

    消息传至宁王府,尹俨来报:“南运已启,朱梦麟上任即日开闸,水道顺畅,朝中皆称太子得人。”

    朱瀚放下手中茶盏,微笑:“好一手棋。”

    顾清萍道:“王爷这回可放心了?”

    “放心?”朱瀚摇头,语气淡淡,“刚开局而已。”

    他走到窗前,远望东宫方向。

    春风入帘,带来淡淡檀香。

    顾清萍忽然轻声问:“王爷,若有一日,殿下不再需要您呢?”

    朱瀚微微怔住,转头笑道:“那才好。”

    “可您心中真会舍得?”

    “舍得。”朱瀚望着远方,“他是火,孤是灯油。油尽时,火自燃。”

    两月后,南运归报。粮仓已平,民食安稳。

    朱梦麟因功得封右侍郎。

    朝中多称“太子有慧眼”,声名渐隆。

    然而风声也起。

    有人暗传:“东宫用商人出身之徒,败坏祖制。”又有言:“宁王旧人当朝,暗通太子。”

    朱标知之,急召朱瀚入宫。

    那一夜,月色皎洁,宫门静闭。

    朱标神色忧虑:“叔王,言者众矣,父皇虽未发声,却已召户部密议。”

    朱瀚坐在一旁,神色不惊:“殿下可知言者何人?”

    “御史汪政。”

    “汪政?当年胡案中逃得一命的‘黄门’汪家子。”

    朱瀚微笑:“他有胆。也好,正需借他一刀。”

    朱标不解:“借刀?”

    暮春之后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旷野的干味。

    宁王府后院的竹叶颤着细声,水缸里映出一块方方的天。

    朱瀚站在檐下,把袖口往上一挽,指尖在一枚封泥上摩挲。

    尹俨跨门而入,衣上沾着一点尘,抱拳道:“王爷,北来信到了,是顺天那边驿使递的,信筒用的是边道竹。”

    “边道竹不轻用。”

    朱瀚接过,拧开竹塞。里面一卷纸,字如行云:“仓平,兵扰。粮在河上,人于岸上,皆等令。北道言者,欲以‘调粮’为由,借东宫之名遣票,催解银三十万。请王爷慎裁。——梦麟呈。”

    顾清萍在廊下,侧身过来,低声道:“殿下今日在学舍会讲,已命人不扰。此信,他要王爷先看。”

    朱瀚把信放回竹筒,嘴角缓缓挑了一下:“先看的是这句——‘借东宫之名’。”

    尹俨道:“顺天城里有人四处放话,说东宫允了‘急解北饷’,南银即刻北上。说话的人不露名,递的是一纸图章样式,像极了东宫关防。”

    “像极了?”朱瀚把那枚旧拓印平铺在几案,“拿来看看。”

    尹俨递上两张薄纸。纸上拓着“东宫”二字,字旁还有一朵极小的云头花。

    顾清萍俯身,指尖轻点:“这花开得太满。东宫关防用半花。”

    朱瀚笑了:“半花以示谦,满花以示喜。做假之人,见花不识礼,只知‘满’字好看。”他合上纸,问,“是谁传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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