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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好黄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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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缓缓褪去,露出一线清亮的光。

    朱瀚转身要走,忽听背后老药农喊:“爷!还有一事。”

    他抬手指了指山另一头,“那边的坳子里,有人最近常去翻我们旧药圃的土,说是找老根。我们问,他不言,只给两文钱打发。”

    “何时?”

    “就这两月。”

    童子看向朱瀚:“会不会是顾慎的下手?”

    “去看看。”朱瀚道。

    坳子里风更硬,草皮被翻过的地方露出潮黑的泥。

    朱瀚俯身,指尖捻起一小撮土,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看到一处刚挖过的浅坑,坑底有碎裂的陶罐片,边角粘着干涸的褐色残渍。

    “这是?”童子低声问。

    “藏货的老法子。”朱瀚捡起一片,放在鼻下闻了闻,苦味刺舌,

    “他们把坏草粉封在罐里,埋在旧圃,等到有人来收,就挖出来和好药混。”

    他直起身,遥望山脚,“这条线,怕是通着府城外的一处更大的库。”

    童子喉头滚动:“王爷,咱们又要下山?”

    “下山。”朱瀚道。他回望药农村,顿了一瞬,

    “你们收好了图样,按此辨别。明日我会差人再来,教你们用筛与细绳做简便的验草器。别怕官,怕毒。”

    他话音不重,落在院墙上、棚架上,落在每一个药农粗糙的手里。

    老药农拱手,眼里有光,粗声道:“谢王爷教。”

    回到县衙时,天已近午。

    顾慎被押在大堂,身上多了两道绳索,他不吭声,却一直盯着堂口的方向,好像在等人。

    朱瀚入堂,他抬了抬眼皮,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了。”

    “谁?”童子警觉。

    门口一阵骚动,几名差役挤开人群,押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进来。

    那人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清秀,一副读书人模样。

    阿三在一侧看见他,竟惊得说不出话来。吕宝行则脸色“唰”地一变,低下头不敢看。

    “这是谁?”县令低声问。

    “府城永通的东家——顾履安。”顾慎笑了笑,慢慢抬起手腕上的绳子,“他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堂上一时肃然。顾履安抬头,眼里并无惊慌,只淡淡作揖:“诸位,一场误会。”

    “误会?”朱瀚走下阶,停在他一尺之外,“你的号,收伪印泥,走断肠草粉,织账设局。你管这叫误会?”

    顾履安仍旧温声:“我是做买卖的,供货是否不合,该由验货之人负责。何况,地方药铺缺货,是我们解了他们的急。我不过是取其所需,市面自然有衡。”

    “市面之外,还有人命。”朱瀚说。

    顾履安笑容更淡:“王爷若要讲理,我自有理;若要办人,我也早备了罪。”他转头看了顾慎一眼,“你该跑快一些。”

    顾慎不看他,眼底却有一闪而逝的讥诮:“跑得再快,也跑不过王爷的竹签。”

    朱瀚一抬手,捕快会意,押顾履安下去单独看押。堂上众人心头的弦绷得发疼,谁都不敢先出声。

    “衙役。”朱瀚缓缓道,“将顾慎、顾履安、吕宝行、副吏,分押四处。

    账册、印泥、封签、药样一并封存。

    写告示,明日午后在城东校场当众验药,告知百姓,凡曾于同源行购药者,持方凭来换。府城也要去一趟,把‘永通’的库房一并查封。”

    县令忙不迭应下,心里却直打鼓:这样的大案,牵扯至少是几县,若惊动府衙,怕是要起风浪。

    可他抬眼见朱瀚的背影,忽然又觉得这风浪来得正好,来得该来。

    朱瀚站在阶前,眼帘垂下,像是在听院外冬日的风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回身对童子道:“备马,午后出发去府城。

    校场验药,你盯着。把那些图样也带去,教百姓辨一遍。”

    “遵命。”童子应声,翻身就走,脚下却有一种奇怪的轻快,好似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有了缺口。

    “把该疼的都记住。”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堂外,街市有人探头张望。

    童子挽起袖口,正把一包包药材拆封、分堆。

    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怯生生地举着药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老人,嗡嗡的议论声在冬日的风里忽远忽近。

    “都别挤,凭方而来,依序站好。”

    童子提声,眼神不再怯,显得干练,“当场验,错了就换,当对了就盖印回去煎服。手里拿着同源行封签的先过来。”

    一个驼背老者第一步挪上来,双手捧着一包黄芩,嘴唇发抖:“小官爷,我家孙子咳得厉害,这东西我不敢给他喝……”

    童子接过,切开一角,倒出少许在白瓷碟里,用清水一润,捻起两段轻轻一搓,叶脉即现。

    他闻了闻:“这是好黄芩,别怕。”

    又把另一包“柴胡”挑开,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转手放进“可疑”一列,“这包回头再验,你先拿这帖替换的,银钱不收。”

    老者连连点头,眼圈顿红:“谢……谢你。”

    旁边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上来,小儿额上还贴着刚换的帕子,脸烧得通红。

    童子俯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用布蘸了清水轻轻擦过,转头道:“你家孩子应该不是断肠草那类毒,像是受了寒热相搏,若服了错配的方子也会见‘抽搐’。”

    他将妇人手里的一包“柴胡”拆开,指尖捻过,忽然将瓷碟凑到鼻下,又抬眼看向妇人,“你家是不是买完药后,伙计又塞了一小包‘花粉’给你,说加进去更灵?”

    妇人吓了一跳,连连点头:“是……他说是‘香花粉’,配着煎香些,孩子就肯喝。”

    童子将那小包拆开,粉香淡淡,一股凉意窜鼻。

    他抬手让周围人都闻了闻,沉声道:“都记住了,这是密蒙花粉。别人说什么‘更灵’,你要从鼻子里记住这个味。遇见这味,就当心,十个里头有九个是遮盖苦毒用的。”

    他将“花粉”掷进盆里,用水泡散,又把替换的药包递给妇人,“回去按方煎,别加任何东西。孩子若半个时辰后退不得烧,就来县衙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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