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天下皆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朱标沉默良久,忽道:“叔父,你若是我,此事如何回?”

    朱瀚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若我是你,不回。”

    “为何?”

    “兵部上奏,是奏你犯令。你若辩,就是承认他有理。”

    朱标微微一愣:“那该如何?”

    朱瀚转过身,目光如刃:“我若是你——就让百姓替我回。”

    朱标恍然。

    沈麓在旁不解:“王爷此意……?”

    朱瀚微笑:“灾可证仁。若民自为太子请命,朝廷的奏章,也不过废纸。”

    朱标目光一亮:“叔父之意,是让民心压政意?”

    “不错。兵部可操笔,百姓能操天。”

    两日后,句容、溧水、丹阳三地百姓自发立状,请太子留赈,以昭仁政。

    数千签名竹牌,一车车送往京城。沿途士兵皆肃立放行。

    而朝堂上,风浪骤起。

    齐复奏本上言:“太子越制专断,扰动军机,恐致朝纲不稳。”

    朱元璋阅奏,沉默良久。殿中无人敢言。

    片刻后,朱元璋忽问身旁内侍:“句容赈灾,可安?”

    “回陛下,已闻太子以信立赈,民皆颂德。”

    朱元璋眉头一挑:“颂德?”

    内侍低声道:“沿途百姓,自发联名请太子留赈。”

    朱元璋冷哼一声,将折子一掷:“齐复那老狗!他看的是律,我看的,是心!”

    声音震得金殿梁柱微颤。

    “传旨——齐复罢职,令兵部暂由户部尚书兼理。另旨,太子可专行赈务,不必请奏。”

    群臣皆惊,唯张昶上前叩首:“陛下,此举恐动纲纪——”

    朱元璋冷冷一瞥:“纲纪若碍救民,要他作甚?”

    张昶噤声。

    当夜,朱瀚独坐于帐,忽闻外面有人急报:“王爷!前线又有异动——丹阳堤口塌陷!”

    朱瀚神色一变,旋即起身:“塌得何处?”

    “在北坝,传言有人故意削桩。”

    “又是人为?”

    “是!”

    朱瀚冷声道:“查!”

    他披上斗篷,步出营帐。雨又起了,天边闪电蜿蜒如蛇。

    沈麓紧跟其后,低声道:“王爷,这次若再是兵部的人……”

    “那就不止是贪谷。”朱瀚声音冷如铁,“而是要借灾掣太子之权。”

    沈麓一惊:“何人敢?”

    朱瀚目光深沉:“京中那帮人……有的,已看不惯太子太久了。”

    他顿了顿,缓缓补上一句:“而我,也该看看,这场棋局,谁要先落子。”

    翌晨,朱标得报丹阳堤塌,立即命人修复,并派徐晋查探。

    未至午时,徐晋回报:“殿下,堤桩被人为削断,木桩刀痕新,现场留有兵靴印记。”

    “何部军靴?”

    “非镇江兵符,疑为京军。”

    “京军?”朱标瞳孔骤缩,“那是父皇的亲军!”

    朱瀚缓步进来,神情沉静:“若是亲军出动,背后就不止兵部能主。”

    朱标望着他,目光复杂:“叔父怀疑……”

    朱瀚摇头:“不怀疑,只是提醒。——有些棋,不止你在下。”

    朱标沉默片刻,忽然道:“叔父,你若是我,会怎么办?”

    朱瀚微微一笑:“若我是你,就该以静制动。”

    “静?堤塌人亡,若不处置,如何服众?”

    朱瀚看向窗外,那一线雨幕斜斜落下:“若你立刻治罪,他们便成了被害的‘忠军’;若你先修堤,再请旨,便是‘守仁’。”

    朱标若有所悟:“叔父的意思是——以修代罚,以稳胜疑?”

    “不错。”

    “那若父皇问罪?”

    朱瀚淡淡一笑:“那就让他亲口说:太子修堤错在何处?”

    朱标望着他,忽觉这位皇叔的心思如海,看似平静,暗潮无边。

    晨雾微白,风从破村的残垣穿过,带着泥土与腐败的气息。雨终于停了,天灰得像一层旧絮,阳光迟迟不肯透出。

    朱标骑在马上,静静望着眼前那片被冲毁的村落。昔日青瓦白墙,如今尽是一片瓦砾与枯木。

    村口的石碑倾斜倒在泥里,几个孩子正扶着它,想要竖起。

    朱瀚走过去,脱下斗篷,替那几个孩子把碑扶正。

    碑上刻着三个字:“安乐村”。

    “安乐……”朱瀚轻声念了一遍,眼底浮过一丝暗淡。

    朱标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名字像笑话。”

    朱瀚回头看他,微微一笑:“但活着的人,还要笑。”

    两人相视片刻,朱标抬手示意军士停下马车:“让灾民先安置。”

    沈麓指挥随行兵士分发干粮。堆在车上的面袋已经湿透,打开时发出一股霉气。

    一名小吏慌忙跪下:“殿下,这些面是前日淋雨的,恐不能食。”

    朱标蹲下,捏了一把面粉,轻轻放在鼻端闻了闻,眉头一皱。

    朱瀚伸手接过,笑道:“煮沸三次,再和野菜,可救几百人命。”

    “叔父要自己试?”朱标问。

    “他们饿的时候,不讲究。”

    朱瀚说完,竟亲自走到火堆旁,吩咐兵士取锅起火。

    雨后的柴湿,他便卷起袖子,用刀劈成细条,再点燃。

    火终于燃起,灶烟呛人,风一吹,灰烬扑面。

    一个老妪牵着孙儿靠近,满身泥水。她怯怯地望着火堆,手中还抱着半截破木碗。

    朱瀚看了她一眼,指着火边:“坐。”

    老妪战战兢兢地坐下。

    不多时,锅中面糊煮沸。气味虽苦,却混着草根的香气。

    朱瀚舀了一碗,递过去:“烫口,慢些。”

    老妪颤抖着双手接过,泪流满面:“官爷……这几年,没吃过热的。”

    朱标走过来,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轻声问:“叔父,不怕他们怨我们迟到?”

    朱瀚笑了笑:“他们怨天,不怨人。

    天能落雨,人能点火。火在,他们就不怨。”

    这一天,官道东侧的旧村重新燃起了炊烟。

    兵士与灾民混坐一处,锅中煮面、火边烤芋。

    埋葬完毕,青年跪地叩首,泣声嘶哑:“谢谢两位恩人。”

    朱瀚缓缓伸手,将他扶起:“从此往前,活着的,就是恩。”

    朱标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叔父,这一路,我们究竟救得了多少?”

    朱瀚沉默片刻,道:“救一个,算一个。”

    “那若天下皆苦?”

    “那就一天救一天。”

    朱标凝望着他,心头忽有一股莫名的敬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