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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某种看不见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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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路也一样。”朱元璋说,“先闻一闻,别急着跑。”

    孩子笑,把枣分给另一个孩子:“你也闻。”

    白榆搬来一只小鼓,轻轻放在李遇面前:“你今日不敲明鼓,只敲心鼓。明鼓留给初来的人。”

    李遇点头:“我心里有拍。”

    “你心里那个拍,我听得见。”朱标笑,“明日你跟我一起去一处地方。”

    “哪儿?”李遇有些紧张。

    “戏台。”朱标压低声,“南市口那边的班子在搭台。戏子脚下也有步,我们去听他们的‘板’。”

    “我……我没看过戏。”李遇心里发怵。

    “我们不看戏。”朱标笑,“我们看脚。”

    第二天晌午,南市口。

    临时搭起的戏台正赶工,木梁交错,绳索拉紧。

    台下先来了一群看热闹的,手里抓瓜子,肩上搭着毛巾。

    戏子们化了半边妆,袖里塞着纸,忙忙碌碌。

    有个小童把桌案搬得“哐当”响,掌事的猛然回头:“轻点!”

    “借过。”朱标带着李遇和顾辰穿过人群,站在戏台边的架子后。

    台上有人踩步,木板“笃笃”应和。顾辰竖耳:“他们脚下也有‘停’。”

    “有。”一个细细的女声贴在他们背后。

    三人回头,一个细眉细眼的女子站在木柱边,衣裳未换,脸上上了一半白粉,左眼的眉只画了半截。

    她把手指伸到唇边,“嘘。待会儿我出场,你们听——我们的‘慢板’,就是你们的‘缓’。”

    “你们也用‘板’教步?”朱标惊讶。

    “我们靠脚吃饭。”女子笑,“脚一乱,嗓子也乱。你们的红绳挂在门口,我们把红绳挂在心口。你看——”

    她轻轻抬脚,脚掌贴着木板,先是一个极轻的擦,像把尘拂开,然后脚跟落,脚尖点,腰背一收,袖子才慢慢翻出去。

    她没唱,却像唱了一个“咿——呀”。李遇看得愣住,忍不住轻轻在胸前落了三下。

    “你叫什名?”朱标问。

    “我叫素芝。”女子笑,拿袖子挡了挡半边脸,“我娘说我笑得像地里的芝麻花。”

    “你们今日唱什么?”顾辰问。

    “《挑帘》。”素芝看了眼台上的鼓,“掌板的今天嗓子压着,说要我压一压他的拍。我出来时,会把袖翻慢一点,让他跟我慢。”

    “你也‘带人’。”朱标道。

    “带人,才有戏。”素芝偏头,“你们门上的鞋,也是戏。”

    “戏?”李遇轻轻重复。

    “所有人都在画自己的路。”素芝说,“你们挂鞋,我们挂袖。都是让人一眼看见——今日谁走稳了。”

    她话音未落,台上敲起引子。

    素芝提裙登台,三人侧耳。

    她第一步落在台板上,板声不是响,是一口气被木头吸进去的那种“咕咚”。

    第二步在袖里,第三步在眼里——她眼角一挑,台下便静一层。

    李遇的手指在胸前,轻轻、轻轻地落,竟跟上了她的板。

    “你心里有她。”朱标笑着咬了咬牙,“不要怕。”

    “我不怕。”李遇的眼睛亮,像注了水的黑曜石。

    一折唱罢,素芝从后台绕出,汗从鬓边落下:“你们的拍子,好跟。”

    “你的板子,好看。”顾辰道,“我们借去一半。”

    “借。”素芝大方,“你们明日在台下站一站,我带你们三步。”

    他们约好明日。离开戏台时,日头已斜。

    旧学府门前的红绳被摸得更光,绳上那一个个孩子系的小结被大人悄悄抚平,抚平后又被孩子拉歪,再抚平。

    门上的鞋今日又多了一双,是挑担的那位娘们儿的,鞋头旧,鞋帮新,鞋底密密的草纹像田里的沟。

    “王爷。”韩定带着三名新来的学生匆匆来,眼里兴奋,“我们在路上看了你们的红绳,路口有一个木桩,许多人会在那里慢。学生们说,要不要把‘站、走、收、让、转、停、缓’七个字刻在太学院门里,每个字下放一枚小凹,让人出门前摸一下。”

    “别刻字。”朱瀚道,“字在书上,意在脚下。你们刻板、刻形、刻沟、刻结。把字放回你们的讲房里,在门外只放摸得见的东西。”

    韩定一怔,随即大笑:“是。”

    暮色合拢。朱元璋照例最后离开。

    他把手在红绳上从一头摸到另一头,停在那个糖画摊主描的小小甜圈上,指腹一转,似乎把一整日的烦躁都搁进去。

    他回头看朱瀚:“小弟,你可记得第一天王福踩泥?”

    “记得。”朱瀚笑,“左脚比右脚重半两。”

    “如今他肩上的气轻了。”

    朱元璋看王福正把凳子靠在门内,不声不响地给一个孩子递上,“他现在不急着做第一。他学会了‘让’。”

    “他今日还抢了素芝的两句。”白榆凑趣,“在台下跟着哼。”

    朱瀚笑,不说话。

    他看着门额上的“听风”,看着门上的鞋,看着红绳、木板、小木匣、旧毡——这些粗糙的小物件像城里散开的种子,随风落在每一处,安静却有力。

    夜深人散,风把红绳吹得轻轻摆。

    朱瀚走到木牌下,伸手把“缓”那块新牌搭在“停”的旁边,又把“让”往中间挪了一寸。

    正挪着,脚边忽然一亮,是李遇把鼓捧到了他身旁。

    “王爷。”李遇小声,“我今日从戏台底下学了一点。我想……明日不敲鼓了。我要看人呼吸。”

    “好。”朱瀚低头看他,“呼吸就是拍。你看谁,谁就稳半分。”

    “那我先看您。”李遇忽然露出个很认真很孩子的笑,“我看您走三步。”

    “我走。”朱瀚把手按在木牌边,像按在一位老友的肩上。

    他往前走,第一步不重,第二步不轻,第三步收得极小。

    李遇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心里把这三步写成了某种看不见的符。

    “王爷。”石不歪倚在门槛上,半眯的眼忽地睁大,“我忽然想明白一个理儿。”

    “说。”

    “路不在脚下,路在别人眼里。”

    石不歪慢吞吞,“我以前总拿嘴把人往前推,现在学会用眼睛把人往里收。他看见我在看他,他就会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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