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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砺石的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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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记得不慌。”朱瀚走过去,“你夜里走惯了路,脚下稳,心也稳。白日里人多,心难免乱。摸一下,把夜里的心带到白日里。”

    老夜巡沉默一息,把手按在红绳上。

    他指腹粗糙,绳纤维被磨得微响。

    他收回手,眼睛里像是把多年暗处的光从心底捞上来:“我明白。”

    “你教大家夜里的步。”朱瀚忽道。

    “夜里的步?”老夜巡眨了眨眼,像在掂量,

    “我们夜里走,第一步听风向,第二步看影子,第三步看耳朵。风往哪边吹,影子就往哪边跑,人往另一边错一寸;耳朵听到狗叫,脚步要提前放轻,免得吓人。”

    “好。”朱瀚点头,“你站红绳另一头,谁走夜路,就让他先学你这三步。你只说这三句,不要多。”

    老夜巡应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自然跟的劲。

    队里有几个做夜活的,立刻被他招呼到一边,照着学。

    门内,顾辰的小木板很快派上用场。

    一个十二三的朱标站在板前,眼里犹疑,脚尖在细线上颤。

    “跨过去。”顾辰在他耳边道,“不要看线,看你的脚。”

    朱标牙一咬,跨过去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那条线,终于笑出声:“我以前总觉得这条线很高。”

    “你把它踩低了。”顾辰笑,“明日你来,再踩低一点。”

    “我叫谢桐。”朱标忽然仰头,“顾先生,我能在板上画一条我自己的线吗?”

    “能。”顾辰把木炭递给他,“画你今天的脚。”

    谢桐在板上画了三点,第一点重、第二点轻、第三点稳。

    他自己看着,也笑:“这三点像三颗豆。”

    “有一天你会把它连起来,连成一条路。”顾辰说。

    “什么时候?”谢桐问。

    “等你把别人也带过去的时候。”

    顾辰把木板递给他,“拿着,明日带一个人来,让他从你的线跨。”

    “成。”谢桐捏紧小木板,像握住一根细细的命脉。

    巷口忽地一阵嗡笑,原来是卖糖画的来了,肩上担子里糖汁还温着。

    他挤到红绳下,仰着头一笑:“王爷,我给红绳画个‘结’吧。谁摸到结,就许愿一个‘不慌’。”

    “不要许愿。”朱瀚摇头,“许愿会拖住脚。你画个‘圈’,谁摸到圈,就在心里打个圈,把乱想先圈在里面。”

    “哦——这妙。”

    糖画摊主笑,真的在红绳上取了少少糖汁,顺着纤维描了个指甲大小的圈。

    孩子们看见,哗然:“我摸到圈了!”“我也摸到!”

    一时间笑声乱飞,连大人都忍不住抬手摸一摸,似乎真把心里奔腾的念头圈住了一小团。

    “王爷。”卖草鞋的把针线往耳后一别,“今日借鞋的多,我想把匣子搬到门外。”

    “搬。”朱瀚道,“但在匣前放一块板,写一条线,让人借前先跨。”

    卖草鞋的“得令”,两步一挪把匣子端到门口,板子压在匣底,借鞋的人俯身一看就明白,不用多问。

    上午过去一小半,红绳前忽然来了一群衣着齐整的朱标,腰板笔直,步子一致,眼神却有点飘。

    他们一出现在门口,便引来几声低呼——原来是城中一处武馆的徒弟。

    为首者眉目俊朗,眉梢略挑,腰间系一条素绦,绦头垂着一穗,行走间轻轻晃。

    “王爷。”他拱手,“听闻此处教人走路,我等也来试试。”

    “试。”朱瀚点头,“先摸绳。”

    朱标愣了一下,笑意里多了一丝不以为然,还是伸手摸了摸。

    摸完,他立在顾辰的板前,脚尖架着,像一把拉开的弓:“我可以跨很远。”

    “跨远不难。”顾辰说,“跨稳才难。你先跨这条线。”

    朱标微挑下巴:“这太简单。”

    “你跨。”顾辰不动声色。

    朱标一脚跨过,果然稳。

    他嘴角一勾,正要跨第二步,顾辰忽道:“停。”

    朱标不解,脚收半寸:“为何?”

    “你刚刚的脚跟没落满。”

    顾辰弯腰指点,“你以为自己稳,是因为习惯用腰救。今日我们不让腰救,只让脚自己安稳。”

    朱标眸光一闪,露出三分惊讶——他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习惯。

    他不再争,第二次跨时果然踏满,脸上多了一丝认真。

    “你叫什么?”朱瀚问。

    “沈砺。”朱标答,“砺石的砺。”

    “好字。”朱瀚看他,“你们练身多年,身有规矩。规矩放下半分,路才进半分。”

    沈砺深看了他一眼,抱拳:“受教。”

    武馆的朱标们绕着红绳与木板来回穿,时而稳,时而急,时而停下互相比划。

    石不歪在旁边看,忽然站起,对着一群朱标“啪”地拍手:“你们腰太硬。硬了就容易把路顶歪。软一点,像你们母亲用手抚你们的后背那样软。”

    朱标们齐刷刷“噗嗤”笑,一时收不住。

    沈砺笑未散,还是应了一声:“是。”他练了一遍腰,果然柔活许多。

    沈砺走完,忽地站定,向朱瀚一揖:“王爷,我能不能留在门口半日?不走,我只看,记你们的‘让’。”

    “留。”朱瀚点头,“看完你要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沈砺应声,退到旁边,不言不笑,却把眼睛像一把小钩,挂在每一双脚背上。

    他看见挑担的娘们儿肩侧的肌肉怎么抖,看见卖酱的翻勺时脚心怎样无声挪动,看见孩子们抢着摸红绳时谁先停谁后让。

    他看着看着,眉梢的意气慢慢收了,眼里多了一层静。

    正当门前的“摸”“站”“走”渐次有序,长街另一头忽而传来二胡声。

    不是曲子,是一串慢慢的音,像有人在试弓弦。

    声音不急,柔得像羊脂,却不软。众人下意识侧耳。二胡声有步子,三顿一提,像在与红绳的轻响交谈。

    “谁在拉?”白榆伸头。

    “城北的沈老。”卖草鞋的低声,“他眼睛不大好,但耳朵是城里最灵的。”

    果然,一个戴着旧布帽的老人拄着竹杖缓缓而来,臂弯里夹着二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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