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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新添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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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听。”

    “我听什么?”

    “听那些‘无’之外的字。”

    “什么字?”朱标又追。

    “‘留’。”朱瀚轻轻说,“留下的‘留’。”

    第三日清晨,太学石阶前没有昨日那样的喧阗。

    人群依旧,但不再拥挤向前,而是留了一个空圈。

    木牌仍在,旁边多了一只小筐。筐里放了几枚瓦片,上头写着‘敢言’两个字。

    “今日轮到你们说。”

    朱标只说了这一句,便把位子往旁边让出半步。

    他站在侧边,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看人群中央。

    一个穿短褐的中年人先走出来,拾起一枚瓦片:“我说一句。殿下前日说要认,有人不信。我信。”

    “凭什么信?”后面有人问。

    “凭他敢把这块牌子放这三天。”

    中年人把瓦片放回筐里,“我家娃昨儿在外头摔了个跟头,我也没去扶他。我让他自己爬起来。我想他以后会走得稳一点。”

    人群里有人点头。又有一个年轻学子走出来,拿起瓦片:“殿下说‘度’,我记了。可我还想问——殿下能不能把‘度’写给我们看?”

    “写。”朱标点头,“写在那块牌子旁,写三天,写满。”

    “我再说一句。”一个年老的匠人把瓦片拿在手里,捏了捏,又放下,

    “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看得懂你们的‘慢’。慢一点,比快一点有用。”

    阿槐悄悄靠近朱瀚,低声道:“王爷,缪行站在最外圈。”

    “看见了。”朱瀚目光越过人群,在那道最不显眼的影子上停了一瞬。

    听众心绪的波纹在这一刻慢慢淡下去,他忽然觉得这三日的声音有了落处,不再像风吹过竹林那样空。

    午后,阳光从槐叶的缝里一片片落下来,有孩子在空圈的边缘追着光点跑,笑闹声清清朗朗。

    散场时,木牌边的筐里多了七八枚写满字的瓦片,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枚都压得很实。

    “殿下。”掌院上前,整整衣冠,缓缓拱手,“这三日,某受教甚多。”

    “先生过奖。”朱标还礼。

    “不是过奖。”掌院笑了笑,“是我这个老头子学到的东西太迟。殿下记得让我们也写,这是好。”

    “明日还写。”朱标道。

    “明日不要写了。”掌院摇头,“明日殿下该去看跑步。”

    朱标一愣,随即大笑:“先生,同步。”

    掌院拱手,退到一旁。

    人群渐渐散去。缪行站在槐树下看了一会儿,终于走近木牌。

    他把手插在袖里,眼睛落在那行小字上,许久,许久。

    他忽然伸手,从筐里拿起一枚瓦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见。”

    他把瓦片放好,转身离去,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巷口,忽地驻足回首,朝石阶上的那两个人抬了一下手。他没有说话,像说了“告辞”。

    夜,王府内的灯更暖了一层。

    朱瀚与朱标对坐。案上只有一只碗,一盏茶。

    外头榆树的影子像轻轻拢起的手。

    “皇叔。”朱标低声道,“这三日,我像是在学走路。”

    “你学得好。”朱瀚道。

    “我还想走快一点。”朱标说。

    “快慢不在脚上。”朱瀚盯着他,“在心上。”

    “心上?”朱标笑,“心上也能跑?”

    “能。”朱瀚点头,“你想好了往哪儿去,就算慢一步,别人也追不住你。”

    “那我明白了。”

    朱标端起茶,轻轻饮了一口,“皇叔,你累吗?”

    “不累。”朱瀚笑,“我也开心。”

    “那就好。”朱标放下茶,“明日,去把那块牌子收起来?”

    “再留一天。”朱瀚道,“让不愿来的也看一眼。看完,就真的收。”

    黎明未透,天色像一层薄蓝的绸。

    太学石阶前的露珠沿着石牌的字痕滚落,停在横笔处,像一枚极小的印记。

    朱标比太阳更早一步到了。

    他把袖口挽起,把昨夜遮雨的油布收好,转身正欲吩咐人开路,便见一个佝偻的老人已先一步拿起笤帚,在石边细细扫。

    “老丈。”朱标快步过去,“我来。”

    老人抬眼,眼白明净,笑褶在眼角:“你站过,便让我扫。各自干各自该干的。”

    朱标也笑:“好。”

    扫了几下,老人忽道:“你写的‘说重不如做稳’,有用。”

    “写给我自己。”朱标认真,“也写给路过的人。”

    老人“嗯”了一声,把笤帚杵地:“今日不必多说。我教娃写字,第一句就是‘手心要热,笔要稳’。你今日只要把手心暖着,自有人来。”

    “多谢。”朱标躬身。

    门外脚步渐密,今日来的人却比昨日安静。

    有个短褐少年把昨儿写了“见”的瓦片拾起,反复擦拭,像擦一块小镜子。

    角落里,缪行换了一身普通粗布,头上不再戴那顶帽子。

    他站在最外圈,靠在槐树下,双手拢在袖里,只看不言。

    “殿下。”阿槐上前低声,“王爷到了。”

    朱瀚穿一件素色直裰,像随意走至,目光在石牌上一扫,便停在一抹新添的小字上。

    是昨夜那个老人写的“久”。墨痕已干,笔脊犹有劲道。

    他心里一动,指尖轻扣袖口——那张“街巷回声图”像薄绢在心中展开,脚步的疏密缓缓浮上来。

    “今日不说话。”朱标朝他一笑。

    “嗯。”朱瀚也笑,“看他们说。”

    石前那个小筐里,瓦片又多了十几枚,上头写着“敢言”。

    掌院站在人群中后,背微微挺直,像一根老竹子。

    他没有抢在前面,只是把手放在袖里,安安静静地等。

    一个卖糕的妇人先迈进那道空圈。她把袖口里的一枚瓦片拿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抬头时已不怯:“我说一句。殿下那块‘认错’——我本来不信。昨日我家小子非要来凑热闹,我拦不住,便跟着看。看见殿下在石前站了一刻,不说一个字。我心里就安了半口气。我这人不懂那些大理,你们站在那里,我看着就不慌。”

    “凭什么不慌?”后头有人问。

    “凭这‘不动’两个字。”

    妇人笑,“我家老汉喝醉了闹腾,我不理他,他就歇了。我理他,他反闹得更凶。你们站着不动,倒把我这心里闹腾的声儿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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