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时光,有如仍能看见当年无知和莽撞的自己。
“妈妈知道了这件事,那是她老人家第一次骂我,让我罚站,当时妈妈说,莫勿,陈阿姨和阿宇的确有困难,为了给阿宇的爸爸治病,陈阿姨借了很多钱,阿宇爸爸去世了,陈阿姨把她的房子卖了还债,他们的确是穷人,现在一贫如洗。
我们家很富裕,但正因为如此,我们应该帮助陈阿姨和阿宇不是吗?你想想,我们不愿意自己搞卫生,不愿自己做饭,你连鞋带都不会自己系,这些事都是陈阿姨帮我们做,我们不愿做的事,她帮助我们,她和阿宇要生活,我们同样应该帮助他们。
我们有钱,但什么家务都不会干,我们是不是也该被会做家务的人欺负、嘲笑?你自己反省反省。”
所以那个不会嘲笑无助的弱小,那个永远像小太阳的莫勿,他也不是生来如此,而是因为他的家教。
卿生畏惧了多年莫妈妈,原来才是让她获得幸运的源头。
“阿宇不是我第一个朋友,也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他是我第一个失去的朋友。可当我失去他时,我还不知道朋友的定义,我当时吧,就觉得连我都不能欺负阿宇,别的人谁也别想欺负他。
我不希望他一直那么畏畏缩缩的,我想让他更开朗更嚣张,我想让他变得跟我一样,可是后来……我没有办法让他康复,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上有我做不到的事,我那时候很困惑,如果阿宇的病一直不好,最后会怎样,我不觉得一个小孩子会病死,我以为只有老人会病死,我还跟阿宇说,不用怕,就算你的病治不好,也就是一直在医院里住着,我会借给你钱的,我有的是钱。”
莫勿觉得阿宇是相信他的,所以当死亡突然降临,阿宇肯定特别的绝望和恐惧。
“他把他的手办送给我,不是当遗物送的,他说他从来没有送我礼物,那是他最喜欢的东西,所以他送给我,我当时还跟他说,我会送他一千件比坂本好一万倍的手办,多可笑啊,我那时候意识不到那是他爸爸留给他的,唯一一件纪念品。”
卿生叹气,有时候遗憾不是得到或者失去,而是当我们能在一起的时候,原来我没有好好对待和珍惜你。
那天他们还是去了江边,悼念那个去世已久的少年,没有烧纸焚蜡,也没有对着江水喃喃自语,亡灵若有知,应该能听到想念他的人的心里话,亡灵若未逝,他应该还是少年模样,后来的阿宇也学会了笑容飞扬,此时就应笑着说。
莫勿,我终于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会怎样了,你们看不见我,我能看见你们,这其实也是件很有意思的是,看,你都变得这么老了,等我们终于再相见时,我看比你要好看多了。
你得活得更老更老啊。
被损坏的坂本现在被莫勿收存在一个亚克力盒子里,隔一段时间他仍会亲手清洁和保养,但莫勿并没有将断裂的地方粘合,他确信阿宇会知道因为他的大意,没有保存好这件礼物,也确信阿宇知道他有多懊恼。
好朋友,你可以小小的怪我下,但不能翻脸啊,我可最怕小气鬼了,你肯定知道。
手机在响,是莫妈发来的消息:我到酒店了。
莫勿想起母上大人的担心,然而母上大人不知道,他心里存了这么多年的一件遗憾,卿生尚且一直记得,而细想过去的每一年,卿生虽然没有提醒他,但会在这个日子陪着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哪怕只是发个私信来,问他在干嘛。
谁说激情一定会褪去,感情到头来只能靠感恩维系了?
申江的夏末,这天凌晨缠缠绵绵地下了一场小雨,巧合的是当卿生到达百年后,九曲也在缠缠绵绵的下着雨,因此沈嘉木没有出去晨跑,他陪着卿生吃早餐,照样不见郝风雷,这个人已经彻底进入了疯狂科学家的模式,连作息时间都成谜了。
早饭后沈嘉木照例和他的同学电话联络,同学现悄悄对奥斯顿进行着尽量严密的盯踪,每天都会有一些或有用或没用的新消息提供来,由沈嘉木进行剖析,决定是否更改盯踪计划。
卿生纵管关心进展,但她实在也无法提供更多的帮助,于是在书房里赶稿,间歇时发着呆,琢磨奥斯顿和加西亚间的蹊跷,她没有留意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当留意停雨时,是连屋檐都不再滴水了,天阴着,太阳不知躲去了哪里,窗景像一幅新作的水墨画,青瓦白墙,探一枝碧绿的叶梢,突然让人疑惑,这究竟是百年后的时空还是到了比百年前更古早时。
卿生听见电话响起。
卓宇打来的,他的声音很兴奋:“许助理,我终于想起来和导师发生争执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