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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如鲠在喉的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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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出「放手」的那一刻开始……

    「如果你执意要将我推开,那麽我又何必一直执迷不悟地去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如此的一句话,在心里悠悠转转,最後化成温凉吐出的一口气,她夹起一片浸满红油的苦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辣味交织着苦涩在舌尖散开,呛得她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但这种滋味,已经不足以影响她现在的这颗心,她端起旁边廉价的塑料杯,喝了一口温热的大麦茶压了压,这才迎上贺盼山那双眼睛,笑道:

    「贺叔叔你说界限,这很对,其实演戏也是一样的,导演一喊开始,就得入;一喊结束,就得出,这对演员来说是最重要的必修课,不能把戏里的情绪带到生活里来,因为在生活中,没人会喊『咔』,所以继续延续戏中的那种状态,是会出事的……」

    贺天然的双肩一震,他看向身边的姑娘,她笑起来的时候,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坦荡得让人觉得刺眼,

    温凉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隐蔽地掠过贺天然那微微绷紧的表情,然後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

    「贺导在工作上是个极其较真,追求完美的伯乐,能在他的公司,是我的运气,至於生活里嘛……

    生活里,大家都是成年人,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麻烦要解决,我也就是个打工人,说句大实话,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去操心一个老板,一个旁人的私生活了。」

    贺天然坐在温凉身边,感觉自己仿佛被定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是一种……

    在痛苦万端中又夹带着欣慰的……

    矛盾情绪。

    就如温凉对贺盼山剖析过的那样……

    贺天然的骨子里,是一个能为了让那些爱着自己的人能更好,从而会把失去当成习惯的人……

    他不想改变温凉现在的人生轨迹,他一直希望温凉好,希望她能站在聚光灯下,实现她的梦想。

    现在,姑娘真的变好了。

    她变得刀枪不入,变得能在这种鸿门宴上面对贺盼山的刁难进退有度,变得……再也不需要那个可以随时偏袒,为其倾注所有的「主唱」了。

    她,可以不在需要他了。

    「爸……」

    贺天然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嘴角甚至露出一缕温和笑意,眼神也非常清澈,就像是——

    一潭死水。

    「您有完没完了,温凉说得对,我们在工作上是好搭档,她是公司的艺人,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至於私人感情……您还是省省吧,网上的风言风语,等过阵子那部戏开始正式宣发,自然就散了,所以今天这顿饭,咱们就能不能好好聊聊家常,好好玩啊?」

    贺天然维持着这具云淡风轻的皮囊,微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帮温凉倒满了一杯大麦茶。

    「早知道你要来,我叫後厨多准备几个川菜,但是我不喜欢吃辣,也不喜欢吃鱼,这水煮鱼是你自个端上来的,所以你自个解决啊。」

    贺天然将饭里父亲先前夹的那块水煮鱼夹到手边的骨碟上。

    「我知道呀,所以我没给你夹呀。」

    温凉嘴里不满地反怼了一句。

    白闻玉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劣质的茶缸,终於是抬起头,喝了一口。

    她刚刚被贺盼山揭了喜欢看一些「奇情电影」的老底,但此刻,这位懂艺术、有阅历的母亲,在饮茶的间隙,瞥着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看似毫不逾矩的举动,却流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是一种……

    在照镜子的愕然。

    镜子的这一面,是她与贺盼山这对已经貌合神离的夫妻。

    而镜子的里边,是一对竭尽全力地扮演着「懂事的成年人」的男女。

    白闻玉从温凉那张坦荡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自己儿子那得体到僵硬的微笑里,看到了一种万念俱灰的克制。

    所有人都在演,但所有人又默契般的配合……

    荒诞,又真实……

    像极了她喜欢的那种电影。

    「行吧……」

    贺盼山突然嗟叹了一声,拿起了筷子,夹起那块已经有些冷掉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天然,做老爹的也不多说什麽了,但人这一辈子呢,有些毛病,不是假装看不见就能好的;而有些痛,也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你自己选的路,以後别後悔就行。」

    这句带着警告意味的结语,是贺盼山对贺天然那不可言说的「病情」的最後一次隐晦点拨。

    作为父亲,他一直都很想儿子亲口跟自己袒露一句,老爸,我好像病了。

    哪怕贺天然是装的,他也认。

    可就算他叫来温凉,想要逼儿子一把,想要真切地看一看曹艾青在那些往来邮件里跟自己描述的那几个所谓的「人格」,好好地做个确认。

    但儿子就是不跟自己说。

    他没有看到一个失控的儿子,反而,让他见识到了一个——

    「您放心,爸。」

    贺天然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成年人,会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买单的。」

    这是一种病吗?

    好像不是,因为这好像是每个人都要那麽经历过的一次遭遇……

    儿子明明口中说着以前自己教导他的话,但却让贺盼山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在「父亲」这个身份上,这麽的……

    失格。

    温凉低着头,又将一片苦瓜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而贺天然则端起那杯温热的大麦茶,一饮而尽,

    他们依然坐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肩膀,但在旁人看不见的世界里,他们已经是体面而默契地,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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