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仲谋听到苏凌赞扬自己治理江南的功绩,脸上露出一抹欣然之色,正要继续加把劲,却听苏凌继续说道:“不过……”苏凌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某如今身负皇命,担任京畿道黜置使之职,追查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墨大案,此案关乎国本,关乎无数枉死百姓的公道。在案情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苏某实在无暇他顾,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目光坦然地看向钱仲谋,语气带着一丝向往,却也划清了界限。
“苏某只盼能早日了结这桩俗事,万一能有幸脱去这一身官服羁绊,届时以白衣之身,畅游江南,无官一身轻,方能真正领略江南之风韵。那时,若再能与侯爷品茗论道,方不负江南之行。”
苏凌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既表达了对江南的向往和对钱仲谋治理能力的认可,又明确表示了自己目前身负要职、无法脱身,更暗示了自己是以“白衣之身”而非“官员身份”去江南,从根本上婉拒了钱仲谋的招揽。
钱仲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
他哈哈一笑,仿佛并未听懂苏凌的婉拒之意,反而顺着他的话头,语气更加恳切地说道:“苏公子此言差矣!似苏公子这等经天纬地之大才,若只是以白身游历江南,岂不是屈才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摇了摇头,一脸惋惜之色。
“江南之地,虽然如今看似政通人和,但实则苦于缺乏真正能够安邦定国的大才相助!苏公子有所不知,治理地方,绝非易事。内要安抚黎民,发展生产;外要应对各方势力,斡旋周旋。本侯虽是荆南之主,但时常亦有力不从心之感。”
钱仲谋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凌,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若苏公子有心领略江南盛景,更愿施展胸中所学,造福江南百姓,本侯必当扫榻以待,亲率江南父老,于大江之畔,迎候苏公子大驾!”
钱仲谋这番话,刻意回避了高官厚禄的许诺,而是以“造福江南百姓”为由,试图以此打动苏凌。
他深知,对于苏凌这等心怀抱负、又极重名声的年轻才俊而言,高官厚禄或许并不能让其动心,但“为百姓谋福祉”这面大旗,却往往能收到奇效。
苏凌闻言,不由得洒然一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从容,几分洞悉,还有几分对钱仲谋这番“苦心”的无奈。
他笑罢,目光清澈地看向钱仲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地说道:“侯爷此言,请恕苏某不敢苟同。侯爷说江南无人,无才,这未免太过谦虚了!”
苏凌竖起一根手指,如数家珍般地说道:“苏某虽未去过江南,但对侯爷麾下的俊杰,却也是久有耳闻!”
“文有鲁子道,鲁先生!此人胸怀韬略,眼光长远,尤善统筹全局,调和鼎鼐,乃是侯爷身边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有鲁先生在,侯爷何愁内政不修?”
“武有甘锦帆,甘将军!此人豪勇盖世,胆略过人,每战必先,横冲直入,如入无人之境!有甘将军在,侯爷何愁外敌不破?”
“更有那文武双全的周怀瑾,周都督!此人风流倜傥,雅量高致,更兼精通音律,善于谋略,用兵如神,决胜千里,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有周都督在,侯爷何愁霸业不成?”
苏凌又指了指钱仲谋身后侍立的凌侗和周太平,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许。
“便是侯爷身边这二十四银甲卫,以及凌统领、周统领这等万夫不当之勇的少年英杰,放眼天下,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苏凌说完,目光重新落回钱仲谋脸上,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一丝婉拒。
“侯爷麾下,文有鲁子道之谋,武有甘锦帆之勇,更有周怀瑾这等能文能武的绝世之才坐镇中枢,统领全局。如此豪华的阵容,侯爷却还说无人、无才,这让天下其他诸侯,情何以堪啊?”
苏凌这番话,既高度赞扬了钱仲谋麾下的核心班底,又巧妙地用这些人的存在,婉拒了钱仲谋的拉拢,暗示对方人才济济,并不缺自己一个。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赞美鲁子道、甘锦帆、周怀瑾等人,也间接表达了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和尊重,给足了钱仲谋面子。
钱仲谋听完苏凌这番如数家珍般的点评,尤其是听到他对自己麾下几位重臣的精准概括和高度赞扬,不由得抚掌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被看穿的尴尬,更多的却是对苏凌才华的再次认可。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苏凌!好一个京畿道黜置使!本侯只是随口一提,你竟能将本侯麾下这几人的特点,概括得如此精准!真乃大才!”
钱仲谋半语气中那份求才若渴的意味,似乎更加浓厚了。
他笑罢,又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试探,说道:“苏公子所言极是,本侯麾下,确实有几个可用之才。但……本侯还是那句话——恨不能与苏公子这样的大才,共事一堂,朝夕论道啊!”
苏凌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地回应道:“侯爷此言差矣。与鲁先生、甘将军、周都督这等经天纬地之大才相比,苏凌不过萤火之光,何敢与皓月争辉?实在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语气也带上了一层更深层次的意味。
“再者,侯爷方才的感叹,其实大可不必。钱侯在荆南,苏凌在萧丞相麾下的中原,虽然相隔千里,更有荆湘大江之天险阻隔,但归根结底,钱侯之侯,丞相之相,皆乃大晋之官;中原与荆南,亦皆为天子之地,大晋之疆域!”
苏凌的目光坦然而坚定,声音清朗而有力。
“所以,虽隔千里之遥,虽处不同阵营,但只要侯爷与丞相,皆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那苏凌在朝中为官,侯爷在江南牧守一方,又有何本质区别?你我,不都是在为这大晋的天下百姓做事吗?”
苏凌这番话,格局宏大,立意高远,直接将钱仲谋的招揽之举,拔高到了“同为天下百姓做事”的层面,既表明了双方立场不同、难以共事的现实,又巧妙地化解了钱仲谋的拉拢,还给自己和对方都留下了足够的体面和余地。
钱仲谋听完苏凌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节、甚至带着几分宏大格局的回答,不由得再次抚掌大笑。
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声中,除了赞赏,还多了几分被看穿心思的微微尴尬,以及一丝对苏凌更加浓厚的兴趣与忌惮。
他放下手掌,看着苏凌,意味深长地说道:“好一个‘虽隔千里,同为天下百姓做事’!苏黜置使这份胸襟,这份眼界,本侯佩服!看来,今夜能与苏黜置使在这风雨亭中一叙,本侯便已不虚此行了!来!吃茶!吃茶!”
钱仲谋端起茶盏又与苏凌对饮了一口,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闲话家常般的随意,却依旧暗藏机锋。
“苏黜置使,本侯这茶,不过是寻常的江南炒青,比不得苏黜置使这等品茶大家的珍藏。本侯听闻,苏黜置使藏有一种名茶,唤作‘昕阳毛尖’,产于中原与荆南交界之昕阳山,滋味清绝,冠绝天下。”
“本侯心向往之久矣,却一直无缘得尝。不知苏黜置使可否割爱,送一些与侯府,让本侯也得偿所愿,一品此等仙茗?”
苏凌闻言,心中雪亮。
钱仲谋哪里是真的馋那一口昕阳毛尖?他分明是借茶为名,继续试探拉拢之意。
昕阳地处中原与荆南交界,若自己答应送茶,便有了往来之实,日后便可借此为由,继续纠缠。
苏凌淡淡一笑,放下茶盏,从容答道:“侯爷过奖了。昕阳毛尖虽好,却也算不得什么仙茗。”
“说来也巧,昕阳与荆南,不过一江之隔,相距并不算远。只是苏凌手中所藏,皆是去岁的陈茶,已失其鲜活本味,算不得上品,岂敢拿来献与侯爷?”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层深意。
“昕阳毛尖最妙之处,在于明前雨后,芽叶初展之时,采制得当,方能得其真味。侯爷若真想一品此茶之妙处,何不差遣一二得力之人,于清明前雨后,渡江而入昕阳茶山,采得新芽,就地焙制,趁鲜品饮,那才是真正领略昕阳毛尖精髓之道。如此所得,定然胜过苏凌手中那些陈茶数倍。”
苏凌这番话,既委婉拒绝了钱仲谋索茶的要求,又以“渡江而入昕阳茶山”为喻,暗示双方界限分明,不可轻易逾越。
说到这里,苏凌的目光转向一旁一直神色复杂、沉默不语的穆颜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说道:“当然,侯爷若是迫不及待,想要即刻品一品这昕阳毛尖的滋味,那也好办。”
“侯爷千金之躯,自然不宜轻动。苏凌手中,恰好还有一些昕阳毛尖,虽非上品,却也尚可入口。苏凌可将此茶,交由穆颜卿穆影主代为保管,由她带回荆南,敬献给侯爷品尝,也算全了侯爷一番雅兴。”
苏凌这番话,一语双关。
表面上,是说让穆颜卿代为送茶;实际上,却是明确向钱仲谋表明——穆颜卿,我保定了!她必须安全地离开这里,由她带走茶叶,便是她平安无事的象征。
说罢,苏凌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钱仲谋,等待着这位荆南侯的反应。
风雨亭中,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拂过亭角的呜咽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