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正值壮年、勇力超群的诸侯,突然暴毙,这本就惹人疑窦,再联想到钱氏与两仙坞的密切关系,以及后来钱仲谋的继位,这其中若说没有文章,任谁也不会轻易相信。
浮沉子咽了口唾沫,似乎当时偷听到的内容让他记忆犹新。“那长老还说,最蹊跷的是钱伯符死的时间——正好死在他二十八岁生辰日!本来全江南道都在准备为荆南侯贺寿,结果喜事瞬间变丧事,寿宴成了灵堂......这事儿当时震动了大江南北。”
他顿了顿,解释道:“本来我对什么钱伯符、钱仲谋的旧事没啥兴趣,可听到‘死在生辰那天’这么个诡异的时间点,我这好奇心就上来了,竖着耳朵往下听。”
“那俩长老说钱伯符生辰前一天晚上,身体和精神都极好,没有任何不适的征兆。他特意在侯府设了私宴,宴请的宾客只有两人——一个是我那便宜师兄策慈,另一个,就是他的亲弟弟,当时的二公子,也就是现在的荆南侯,钱仲谋!”
苏凌插话,带着疑惑道:“生辰前夜,私宴只请一个道士和自己的弟弟?这......虽然彰显亲近,但总觉得有些特别。策慈虽是道门魁首,但终究是方外之人,钱伯符为何如此重视,定要在生辰前夜专门设宴款待他?”
浮沉子一副“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的表情,耐心解释道:“这你就得明白江南道,尤其是荆南之地的特殊之处了。”
“两仙坞扎根江南久矣,在钱氏入主荆南之前,就已经是江南道门的执牛耳者。当年老侯爷钱文台能迅速平定荆南四州,站稳脚跟,背后离不开两仙坞和当时已成为掌教的策慈的鼎力支持。”
“可以说,钱氏能在荆南立足,两仙坞是出了大力的。因此,从第一代荆南侯开始,钱氏与两仙坞的关系就异常紧密,说是互为倚仗也不为过。”
他继续道:“到了钱伯符这一代,关系更是非比寻常。钱伯符能顺利坐上侯位,并且在短短两年内开疆拓土,将地盘扩大到六州,除了他本人能征善战,在收服新占州郡的民心、稳定内部局势上,两仙坞和策慈的暗中支持与影响力,至关重要。”
“而且,还有一桩旧例——据说钱伯符出生之时,老侯爷钱文台就曾请策慈亲赴侯府,为这个嫡长子祈福祷告。后来,这就成了钱伯符生辰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钱伯符年幼时,每逢生辰,侯府都会请两仙坞来做一场祈福法会。等他成年乃至继位为侯后,法会就渐渐变成了这种私密性更强、规格更高的私宴,但核心依然是答谢和维系与策慈的关系。”
“所以,钱伯符与策慈的私交,是相当密切的,绝非寻常的侯爷与方外之人那么简单。”
苏凌缓缓点头,这才理清了这层复杂而重要的关系。
原来荆南钱氏与两仙坞的捆绑如此之深,几乎到了休戚与共的地步,这也解释了为何钱仲谋如今依然与两仙坞合作紧密。
“据那俩长老回忆说......”浮沉子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身临其境。
“宴会的前半夜,一切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宾主尽欢。侯府的仆从和守卫都能隐约听到宴会厅里传来钱伯符豪爽的笑声、钱仲谋的应和声以及策慈那平和淡然的言语,三人似乎相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可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
“可是到了深夜时分,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宴会厅里的气氛似乎陡然变了。”
“有在院中值守的、耳朵尖的护卫,似乎隐约听到侯爷钱伯符带着怒意的呵斥声,呵斥的对象似乎是......二公子钱仲谋。”
“但当时厅门紧闭,具体呵斥了什么,谁也听不真切。似乎有似乎没有......所以到底有没有发生怒斥,或者具体为了什么,都成了谜。”
“再后来......”
浮沉子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寒意。
“宴会厅里就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静得可怕,仿佛里面的人都消失了一般。这种死寂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有巡逻的护卫影影绰绰地看到,宴会厅那糊着明纸的窗户上,似乎有刀光剑影快速闪动的影子,像是在激烈地劈砍!”
“可是诡异的是,外面的人依旧听不到任何兵刃交击的声音,也听不到呼喝打斗声,而且不敢确定认那窗上的刀影只是幻觉,或者......里面的声音被彻底隔绝了!”
苏凌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无声的刀影?这绝非寻常!
“守卫们觉得不对劲,刚想壮着胆子靠近询问,或者进去查看。”浮沉子继续说道。
“就在这时,厅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走出来的,是我那师兄策慈。他道袍整齐,神色平静淡然,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还对守在附近的护卫打了个稽首,语气平和地说,‘夜色已深,侯爷有些乏了,贫道不便再扰,这便告辞了。’说完,就在一众护卫有些茫然的目光中,施施然地离开了侯府,返回了两仙坞。”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策慈离开后,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宴会厅里突然传出了钱仲谋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快!快传医官!侯爷......侯爷突然中风晕厥了!’”
“紧接着,整个侯府就像炸开了锅,彻底乱作一团,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然后......”浮沉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苏凌。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侯府就对外宣布了噩耗——荆南侯钱伯符,突发恶疾,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薨了。死在了他二十八岁生辰的正日子。消息传出,整个大晋朝野震动。”
浮沉子说到这里缓缓的呼出一口气,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陷入沉思的苏凌,缓缓问道:“所以,苏凌,听完这些......你觉得,这位勇武过人、年方二十八岁、死在自己寿辰前夜私宴上的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他的暴毙......到底有没有猫腻呢?”
苏凌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缓缓开口道:“听你这般描述,倒让我想起一桩旧史......不过,那叫‘斧声烛影’。眼前这事,若守卫所见非虚,或许该叫‘刀声烛影’才对。”
浮沉子点了点头,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收敛了许多,带着几分深以为然。
“道爷我当时偷听完,也是这般想的。甭管那钱伯符到底是真暴病,还是另有隐情,他那夜暴毙,绝对跟当时在场的两个人脱不了干系——我那位好师兄策慈,还有他那个亲弟弟,现在的钱侯爷,钱仲谋!”
苏凌微微颔首,顺着浮沉子的描述,梳理着其中的蹊跷之处。“你方才说,夜宴前半夜尚可闻谈笑,深夜后,院中守卫先是隐约听到似有呵斥之声,对象似是钱仲谋,却又听不真切,不敢确定。接着,宴会厅内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这已极不寻常。兄弟君臣夜宴,即便侯爷乏了,也该有下人伺候退席,或有些许动静。那般全然死寂,若非里面空无一人,便是......声音根本无法传出。”
浮沉子屏住呼吸,看着苏凌。
苏凌继续道:“更蹊跷的是,守卫竟影影绰绰看到窗户上有刀光剑影闪动劈砍之象,却依旧‘听不到任何兵刃交击的声音,也听不到呼喝打斗声’。这便绝非‘听不真切’可以解释的了。视与听,皆被严重干扰或隔绝。”
他抬起头,目光与浮沉子相接,一字一句道:“若那些守卫所言非虚,并非集体幻觉或事后附会......那么,或许只有一种可能。”
浮沉子身体前倾,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可能?”
苏凌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
“策慈真人,乃是大晋公认的几位无上宗师之一,修为深不可测,手段通玄。”
“要在一座宴会厅内,不动声色地设下某种结界、禁制,或者以高深修为营造出某种力场,将厅内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对他而言,未必是难事。”
他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个圈。
“结界之内,或许杀机四伏,金铁交鸣,呼喝怒骂;结界之外,却可能一片死寂,或只能听到些许模糊扭曲的杂音,看到些光影扭曲的残像。”
“如此一来,外界守卫听到的斥责声模糊难辨,看到的刀影似真似幻,而真正的关键声响与景象却被完美隐藏......便都解释得通了。”
浮沉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大道:“结界?隔绝内外?这......这能做到吗?无声无息,连侯府那么多护卫都毫无所觉?”
苏凌神色凝重道:“寻常武者自然难以想象。但若出手之人是策慈这个级数的无上宗师,且有心算无心,事先或许还借助了宴席布置、法器乃至阵法配合......要做到这一点,虽然骇人听闻,却并非绝无可能。”
“别忘了,他离开时可是‘神色自若’,‘与往常无异’。要么他心理素质极其强大,要么......他自信根本无人能察觉厅内真实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