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希望。”
阿糜的声音带上了疲惫和虚脱。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们朝我走来。领头的是个身材格外魁梧、面色沉毅的汉子,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我和我身后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焦土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人,也都是一水儿的精壮汉子,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想开口说话,想问问他们是谁,想求救......可是,刚才那番拼尽全力的呼喊和挥舞,已经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和精神。”
“极度的紧张、恐惧、希冀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和眩晕。我感觉脚下的礁石在晃动,不,是我自己在晃。眼前阵阵发黑,那些朝我走来的、模糊的人影仿佛在旋转。”
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再次体验到了当时的无力。
“我看到领头那个魁梧汉子似乎加快了脚步,朝我伸出了手,嘴里喊着什么......可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只感觉到两只强健有力、带着海风和汗水气味的手臂,及时架住了我软倒的身体,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昏迷前最后的虚脱。讲述暂停,密室中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凌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已经勾勒出那支突然出现的、训练有素的神秘船队,以及阿糜在绝境中获救的情景。
这显然是她命运又一个重大的转折点。
他等阿糜喘息稍定,才沉声问道:“后来呢?你醒来时,便已在这船队之上了?他们带你离开了那座岛?”
阿糜的讲述明显的停顿一下,仿佛从血与火的炼狱记忆,过渡到另一个陌生而充满未知的环境,需要重新凝聚心神。
她微微闭上眼睛,长而翘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略微平复了些,再睁开时,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怆暂时被一种混合着困惑、警惕与细微惊异的复杂神色所取代。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已不像之前那般破碎。
“我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冰冷坚硬的礁石,也不是潮湿腥咸的海风,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软和温暖。”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努力回忆并描述那种陌生的舒适感。
“我躺在一张......很大、很宽敞的床榻上。身下垫着的褥子,还有盖在身上的被子,都异常柔软顺滑,贴着皮肤,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云朵般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更像某种安神的香料。”
“我偷偷摸了摸被面,那料子细密光滑,绝不是渔村粗糙的葛布麻衣可比,甚至比我在靺丸王宫里偷偷摸过的、那些不受宠妃嫔穿的衣裳料子还要好上许多。”
阿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细微波动,那是极度困顿后突然置身于舒适环境中的本能反应,也夹杂着深深的不安。
“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对我来说,堪称‘房间’的地方,但显然是在船上,因为能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晃动,还有隐隐的、与海浪拍打船舷不同的、更低沉的流水声。但这‘房间’,却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在虚空中移动,仿佛在重新打量那个船舱。
“很宽敞,比我以前在渔村和爹娘同住的那个破旧茅屋整个加起来还要大。顶上是平整的、刷着暗红色漆的顶板,四角有精致的、我看不懂纹路的雕刻。”
“舱壁贴着深色的、带着细腻木纹的木板,打磨得十分光滑,甚至在船舱两侧固定着的、造型古拙的黄铜灯盏散发的柔和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躺的床榻靠在舱壁一侧,很大,四周垂着浅青色的纱幔,此刻被金色的挂钩拢在两边。”
“床榻对面,离着几步远,是一张宽大的、固定在船板上的紫檀木桌子,桌子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海浪纹,四个桌角还包着亮闪闪的、似乎是铜的饰件。”
“桌旁放着几张同样材质的、带有靠背和扶手的椅子,上面铺着厚厚的、绣着精美图案的锦垫。”
阿糜顿了顿,眼中困惑更深。
“这......这哪里像是船舱?便是靺丸王宫里某些贵人的房间,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我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柔软馨香的锦被,身下是同样柔软的褥子,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可怕的噩梦里没有醒来,或者......已经死了,到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我心中惊疑不定,挣扎着想坐起来,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我听到了一阵嘈杂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很杂乱,不止一个人,正朝着我所在的这个船舱走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襟,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的慌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什么人?是救我的那些水手吗?还是别的什么人?这奢华到诡异的船舱,究竟属于谁?我......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浑身脏污,怎么会躺在这里?”
“然后,舱门上挂着的、绣着精致花纹的厚重门帘被一只手从外面‘哗’地一声挑开了!”
阿糜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又看到了当时涌入船舱的那群人。
“首先进来的是七八个精壮的汉子。他们几乎都赤着上身,只穿着方便行动的及膝短裤,露出被晒成古铜色、泛着油亮健康光泽的强健肌肉,块垒分明。”
“他们的头发大多随意用布条或草绳束在脑后,脸上、身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和海盐侵蚀留下的痕迹,眼神锐利,透着彪悍。但奇怪的是,他们看向我的目光,虽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却并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疑惑和探究,像是在看一件意外捞上来的、稀奇的海货。”
这描述让苏凌心中微动,训练有素,纪律性不错,至少不是乌合之众。
“在这群精壮水手的簇拥下,最后走进来一个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穿着和其他水手截然不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锦缎长袍,料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脚上是软底快靴。”
“他的面容清癯,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平静而沉稳,步履从容,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度。他一进来,那些原本有些嘈杂、好奇张望的水手们,便不自觉地稍稍收敛了姿态,显出几分恭敬。”
“那中年人走进船舱,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那些水手的好奇,也没有审视货物的锐利,就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道他会问什么,我该怎么回答,我的身份会不会暴露......”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中年人并没有立刻发问。”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我确实醒着,然后便用一种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船舱。”
“‘姑娘醒了便好。方才在岸边晕厥,想必是受了惊吓,加之久未进食,身子虚脱所致。此刻醒来,腹中定然饥饿。’”
“他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大晋官话,比我以前在渔村听到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要清晰好听得多,但也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说完,他甚至没等我回应,也没问我任何问题——比如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何独自一人在那荒岛上,那岛上的惨状又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略微提高了声音,朝着船舱外吩咐道,‘来人,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饭食送来。’”
“没过多久,几个穿着干净灰色短衫、作仆人打扮的人便端着托盘,低着头,鱼贯而入。他们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很快就在我床榻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开了几样菜肴饭食。”
阿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赧然,微微低下头。
“苏督领,说出来不怕您笑话。那些饭食......以我后来在龙台见过的世面来看,实在算不得多么丰盛珍馐,不过是几碟清爽的小菜,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一碟切得整齐的酱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但当时......对我而言,那简直是天上才有的美味!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在岛上守着尸体那半个月,更是饥一顿饱一顿,靠野果和一点点发霉的存粮硬撑。”
“我真的是饿极了,也顾不得去想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接下来是福是祸。”
“那一刻,填饱肚子、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挣扎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柔软得让我有些不习惯的床榻上下来,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还有些发软。”
“我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形象了,踉踉跄跄地扑到桌前,坐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米粥,也不用勺子,就着碗边,‘呼噜呼噜’地大口喝起来,烫得直吸气也顾不上。”
“然后我抓起馒头,就着酱肉和小菜,狼吞虎咽,吃得毫无形象可言。那一刻,什么靺丸王女的矜持,什么渔家女的羞涩,全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眼里心里,只有眼前能让我活命的食物。”
阿糜的讲述十分生动,苏凌几乎能想象出当时那个瘦弱狼狈、却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少女,在奢华船舱里大快朵颐的景象,强烈的反差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