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天光大亮走到日头西斜,又走到暮色四合。”
“又累,又饿,又冷,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
“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终于,在爬上一道陡坡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阿糜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痛楚和冰凉。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密室中寂静了片刻,阿糜仿佛在回忆那昏迷中的虚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我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风吹醒的。”
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夜风很冷,呼啸着穿过树林和礁石,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风里夹杂着浓重的、海特有的腥咸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我蜷缩在冰冷的石头地上,浑身僵硬,又冷又饿,额头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我睁开眼睛,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海面反射着一点点惨淡的、不知是星光还是磷光的微亮。”
“那一刻,无边的孤独和恐惧再次将我吞噬。天地那么大,却好像只剩下我一个活物。我该怎么办?我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黑暗中一点微弱却顽固的火星,突然在我心里燃起——”
她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也许......也许村子里......并没有死绝?也许,还有像我一样,侥幸躲过一劫的人?也许,老张头......爹,他出海回来得晚,刚好躲过了?也许,还有受伤的人,正等着人去救?”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对,回去看看!一定要回去看看!”
阿糜的眼神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回去!我不能就这么走了,万一......万一还有人活着呢?”
“我仿佛重新获得了力气,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也顾不得脚下被碎石硌得生疼,辨明了方向,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路,朝着那片人间炼狱,踉踉跄跄地跑了回去。”
“近了,越来越近了......”
阿糜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越来越浓的恐惧。
“那股焦糊味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血腥气。之前被火光映红的天空,此刻只剩下沉沉的黑暗,和几缕有气无力、苟延残喘般的青烟。”
“整个村庄,像是被一头巨大的、黑暗的怪兽吞没了,死寂,没有一点光亮,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声呜咽,还有......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我害怕极了,怕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可那个‘万一还有人活着’的念头,像鬼火一样在我心里烧着,逼着我,一步一步,挪进了那片死地。”
“我凭着记忆,在废墟和横七竖八的阴影间摸索,终于找到了......我和爹娘住了三年的那个‘家’。”
“其实哪里还有家?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塌了半边的土墙,和一个勉强能辨认出形状的、塌了顶的屋架。”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蜷缩在唯一还算完整的角落——那里曾经是灶台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沾满烟灰的石头。”
“我紧紧抱住自己,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很快就打湿了破旧的衣襟。可我连哭都不敢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声全部憋回喉咙里,只发出细微的、像受伤小兽般的抽气声。”
“我怕,怕极了。怕那些恶魔去而复返,怕黑暗里藏着更可怕的东西,怕听到任何一丝声响......”
“那夜,太漫长了,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就那样缩在角落里,在无边的黑暗、刺鼻的气味和极致的恐惧中,瑟瑟发抖,流着好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等待着......等待着天亮,或者,等待死亡的降临。”
“天,终于还是亮了。”
阿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曙光到来的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些黑暗,却也让眼前的惨状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我开始在村子里寻找。一个角落,一个角落,仔细地找。扒开倒塌的房梁,翻开焦黑的木板,挪开压着的杂物......还有,那些......人。”
阿糜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仿佛正亲身经历着那可怕的搜寻。
“我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辨认。王叔......李家阿婆......小豆子......陈大伯......赵家嫂子......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但面孔熟悉的乡亲......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可怕的姿势躺在那里,脸色青白,瞳孔涣散,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我颤抖着手,去探他们的鼻息,去摸他们的脉搏......没有,全都没有。有的伤口处,暗红色的血早已凝固发黑,招来了苍蝇......”
“终于,在翻遍了最后一片还算完整的区域后,我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胸腔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混合着无尽的悲痛、绝望、愤怒与无助,猛然冲破了喉咙——
“啊————!!!!”
”我大声的喊着,我喊村子里每一个人......”
“爹——!娘——!王叔——!阿婆——!小豆子——!你们醒醒啊!看看我!看看阿糜啊!你们别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可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海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
“一个活的,都没有了。”
“全都死了。”
阿糜的讲述在这里戛然而止,仿佛那撕心裂肺的痛哭耗尽了她在回忆中最后的气力。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伤和自我厌弃所笼罩。
密室内的空气,也因这极致的绝望而凝滞。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微弱,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督领......您知道么?那时候,跪在爹娘和乡亲们的尸首中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青紫、僵硬、腐烂......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转过头,看向苏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灰暗和自嘲。
“我就是一个不祥之人,一个该被诅咒的祸胎。在靺丸,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是让父母蒙羞、让王室不安的污点,连活着都是一种罪过。”
“我逃了,我以为逃出来了,可结果呢?我来到了这里,遇到了天底下最好最善的爹娘和乡亲们......可我却把灾祸带给了他们。他们收留了我,疼爱我,给了我一个家......可最后,却因为我,全都死了,死得那么惨......”
阿糜凄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苦涩与自我否定。
“有时候我真觉得,老天爷让我活着,就是为了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因我而死,或因我而遭难。”
“玉子生死未卜,爹娘和全村的乡亲尸骨未寒......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继续活在这世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可是啊......苏督领,您是不是觉得可笑?我明明觉得自己该死,不配活着,可当我真的站在海边,望着那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墨蓝色海水时......我却......却没有跳下去的勇气。”
“我怕,我怕那冰冷的窒息,怕那无边的黑暗,怕死了之后,连这点残存的、痛苦的记忆都没有了......我真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对吧?连结束自己的性命,都做不到。”
苏凌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看到阿糜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和几近崩溃的绝望,他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穿过密室中弥漫的悲怆。
“阿糜姑娘......”
他用了相对正式的称呼,语气平缓而坚定。
“世间苦难,纷繁复杂,因果纠缠,往往非一人一事所能左右,更非一人之过所能承担。”
“靺丸宫中事,乃权欲倾轧、人心私利之果,与你何干?渔村惨祸,乃乱兵匪寇丧心病狂、人性灭绝之恶,又与你何干?”
“你不过一命运颠沛、身不由己的弱质孤女,在那等滔天恶行面前,自身尚且难保,何来‘带来灾祸’之说?”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阿糜,仿佛要透过她眼中的泪水,看进她痛苦的内心。
“你将所有不幸归咎于己身,不过是痛到极处、无助至极时的自我折磨。这于逝者无益,于生者,更是残忍。”
“老张夫妻与渔村乡亲,若泉下有知,见你如此自苦自戕,恐怕亦难心安。他们救你、护你、予你温情,是出于本心良善,绝非为了让你背负他们的死亡,痛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