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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黎明之前,杀机暗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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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重新投向那扇角门,又似乎穿过了门扉,投向了更深远的、充满血腥与权谋的未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更添残酷:“去吧。按计划准备。明日,只许成功。”

    “哈依!”

    须佐与阿昙同时应声,这一次,声音里再无任何迟疑。

    他们保持着跪姿,低头躬身,缓缓后退,直至门边,才起身,悄然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合拢,动作流畅而恭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答从未发生。

    厅内,又只剩下首领一人,以及那明灭不定的灯火,和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方才的暴怒仿佛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为深沉冰冷的寂静。

    他缓缓踱起步来,脚步沉重,在空旷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走向目标剩余的距离,又像是在踩灭心中最后一丝可能的人性微光。

    踱了几个来回,他停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座仅有一点孤灯、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闺楼轮廓。看了许久,他才转过身,面朝厅外无边的黑暗,用一种特殊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腔调,低声说了几句他们的异族话。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召唤特定存在的暗语。

    话音落下不久,通往内院的小径上,传来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极稳,踩在铺着薄霜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一种温婉而静谧的气息,却随着脚步声的靠近,悄然弥漫开来。

    过了一阵,厅门再次被无声推开一道缝。

    一道穿着淡樱色素雅襦裙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正是之前为他们开门的侍女。

    她低眉顺眼,行走间裙裾纹丝不动,来到厅中,在首领身后三步外盈盈拜倒,姿态恭谨柔顺到了极致,仿佛一件没有生命却异常精美的瓷器。

    “玉子。”

    首领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闺楼的方向,声音听不出情绪。

    “哈依,大人。”

    玉子的回应轻柔悦耳,如同珠落玉盘。

    首领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深意。

    “明日行动结束之前,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时时刻刻观察,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千万,不能惊动了......”

    说完,他终于侧过脸,朝那闺楼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一眼里,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玉子始终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头颅低垂。

    她没有顺着首领的目光去看,也没有露出任何疑惑或惊讶的表情。

    在首领话音落下,并投去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后,她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温顺而坚定的声音,清晰回答。

    “哈依。玉子明白。”

    “定然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轻轻回荡,然后被无边的寂静吞噬。窗外,夜色正浓,黎明前的黑暗,厚重得仿佛永远化不开。

    ............

    黜置使行辕,后院静室。

    夜色已深如浓墨,行辕内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唯有这间偏僻静室还亮着一豆孤光。

    室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两椅,一架书,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提神醒脑的冰片气味。

    苏凌半靠在一张铺了旧毡的软椅上,眼睛微闭,呼吸悠长,仿佛已沉沉睡去。他褪去了觐见时的官袍,只着一身白色常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显得随意而疲惫。

    然而,那只搭在椅边小几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正沿着青瓷茶卮温润的卮壁,极轻、极缓地摩挲着。

    茶卮中的茶汤尚温,一缕极淡的白汽袅袅升起,在他冷峻的面容前盘旋、消散。

    他并未睡着。

    他想到了天子刘端。

    苏凌的指尖在茶卮沿停顿了一瞬。

    这位年轻的天子,给他的感觉如同笼罩在深宫之上的雾,看似淡薄,却难以穿透。

    支持?或许有。切割孔鹤臣与丁士桢的决心?也可能有。

    但这支持有几分是出于整顿纲纪的公心,几分是借他苏凌这把“刀”去斩除权倾朝野、渐成掣肘的权臣?

    而那“切割”,是真心悔悟,壮士断腕,还是事到临头,迫不得已的弃车保帅?抑或......更险恶些,是坐山观虎斗,待他与孔、丁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重掌乾坤?

    苏凌心中渐渐明晰。

    刘端的态度,是曖昧而权衡的。他给自己黜置使之权,赐下那面关键时刻可调动少量禁军、直奏君前的“金令”,是实实在在的支持,至少表明在现阶段,天子需要他苏凌去破开局面,去触碰那些连天子自己都觉棘手的利益顽石。

    但这份支持绝非毫无保留,更非全然信任。金令是利器,也是枷锁,用了,便是将更大的把柄和关注引到自己身上。

    苏凌又想到了朝堂六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孔鹤臣暗中操控,丁士桢执掌户部,贪墨国帑,罪行昭彰。然则,其余工、礼、兵、刑、工五部,当真就是清水衙门?六部堂官,鲜有不与地方勾结、不从中渔利者。科举案子,便是明证。

    六部的区别只在程度深浅,手段隐显。

    此番若借查办孔、丁之机,深挖根须,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将那些蠹虫一并扫除。

    这个念头只在苏凌脑中一转,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端起茶卮,浅浅啜了一口,微苦回甘的茶汤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不能急,更不能贪。

    肃清六部?谈何容易。

    那牵涉的将是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庞大网络,触动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

    自己虽有黜置使之名,有天子暂时借势,但归根结底,根基尚浅,羽翼未丰。

    若操之过急,想一举廓清寰宇,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引火烧身,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那些原本可能作壁上观、甚至对孔、丁有隙的势力,也会因恐惧而联合起来反扑。自己这把“刀”,恐怕未等斩断几根荆棘,便要先行崩折。

    所以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当前首要之敌,唯孔鹤臣、丁士桢二人。

    集中全力,攻其要害,务求一击致命。

    至于其余五部,纵有龌龊,眼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必要时,还可稍作安抚,以分化瓦解孔、丁可能的外援。除恶务尽固然痛快,但审时度势、循序渐进,方是立足险地、谋求长远之道。

    苏凌又想到了,这次他一直未见到的那个人——太监总管,何映。

    他摩挲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加重了一丝力道。

    一个小小的黄门郎,在短短数年间,如同乘了东风般直升为大龙煌,成为天子近侍之首,执掌内宫大权,这晋升之速,不合常理。

    刘端并非昏庸之君,宫中旧有势力盘根错节,何以独独青睐此人?何映背后,究竟站着谁?还是他本身,就有何过人之处,或......不可告人之秘?

    苏凌回忆着之前印象中何映的每一个神态,每一句看似妥帖周到的话。那笑容恰到好处,那恭谨无可挑剔。

    然而苏凌明白,此人绝非表面看去那么简单。他与天子之间,绝非简单的主仆。是天子用以制衡外朝、掌控宫闱的隐秘心腹?还是某种利益交换的纽带?抑或,他本身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棋手?

    想不通。信息太少。

    但苏凌已然警醒。

    宫闱之中,阴私最盛,而能迅速攀至高位者,心机手段必非常人。其可能施加的影响,不可不察。

    再有就是今日之行,可有纰漏?

    苏凌将白日自己的应对,从头细想一遍。

    直面天子,言语确有冲撞不恭之处,如直言朝廷弊端,质疑天子姑息,甚至隐含胁迫......但这些,是基于黜置使的职责,是基于摆到明面上的“势”。

    自己并未一味蛮干,在关键时刻,也给出了台阶,指明了“将功折罪”之路。

    更重要的是,自己所有的举动,都未损害萧元彻的根本利益,甚至某种程度上,将可能波及萧元的祸水,引向了更明确的标靶——孔、丁及其党羽。

    而天子的反应,最终赐下金令,已然表明了态度。

    他容忍了这份不恭,甚至需要这份不恭带来的“破局”之力。只要最终结果有利于巩固皇权——至少表面如此,过程中的些许“忤逆”,是可以被接受的代价。

    最后一点,就是对孔丁二人及其势力何时动手?如何动手?

    思绪至此,苏凌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寒芒,如同深潭倒映出雪亮的刀光。

    对孔鹤臣、丁士桢的行动,已非“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与“如何”。

    时机至关重要,需等待他们最松懈、破绽最大之时。

    行动则需如雷霆,如网罟。

    不仅要拿下孔、丁本人,更要将其在朝中的党羽、财路、关系网络,尽可能一网打尽,尤其是他们与那伙心怀叵测的异族之间的勾结证据,必须坐实!

    唯有连根拔起,才能绝此后患,也才能让自己接下来的路,稍显平坦。

    只是,千头万绪,如乱麻缠心。京都风向变幻莫测,天子心思深沉难测,异族窥伺左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招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呼......”

    苏凌轻轻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他抬手,欲再饮一口茶,润泽有些干涩的喉咙。

    就在茶卮将触未触唇边之际,他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门外廊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那并非风吹落叶,也非夜鼠窜行,而是某种刻意放轻、却因地面霜冻而难免带起一丝摩擦的足音。

    声音极轻,距离尚远,寻常人绝难察觉。

    苏凌心中一动,动作却未有丝毫停滞,将茶卮中微凉的茶水平静饮尽。

    放下茶卮时,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依旧半靠着软椅,眼睛甚至未曾睁开,只是对着空荡荡的房门方向,开口淡淡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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