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站起來,沒有过多避讳的向來俊臣又近几步,与他在咫尺间面对着面,凝了眸波定定的顾向他,“这些为天后请功的话儿,大人是不是找错了人?合该是对着天后的面儿自个说出來,天后才会知道大人这诸多的好意、至于领受不领受也全凭天后的意愿。”于此一顿,唇畔那近于戏谑、又含讥诮的冷笑微有收敛,“來找婉儿,真真是只能无功而返呐!”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似乎可以洞悉一切表象的眸波从沒有一刻离开來俊臣。这目光有如两道凛冽的利刃,带着一探到底、不容置疑的决绝。
俊臣被她盯的有些心虚,即便他不愿承认,他慑于上官婉儿这股子威凛的气场!但他的自持力素來极强,极快的定了一下心、抿了抿薄唇即而稳声依旧:“下官真的沒有半点请功的意愿,只想为圣母神皇分忧……若是皇上主动提出让位于天后,那自然又可省却不少的心思。”
“为天后尽心筹谋,还需要你來告知?”婉儿勾唇一哂。
而俊臣甫一颔首,踩着婉儿话尾忽又定定的一句:“也可保全皇上的身家性命!”
婉儿铮地一震……
那些不屑与哂笑在甫闻來俊臣这最后一句话时,顿然一下化为了满满的疑惑、并着深浓的机谨。來俊臣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显然大大出乎了上官婉儿的意料!
有片刻的沉默,她重又拢了目波抬目凝眸、定定的看着眼前颔首蹙眉、神色肃穆的來俊臣:“为什么要帮皇上。”淡淡一句。
其实婉儿亦在心虚,就在來俊臣说出可以保全皇上的那一刻。因为來俊臣的思量、与婉儿这镇日以來若许的思量,可谓是不谋而合的撞在了一起!
婉儿心里明白,当今时局武后当政、并彻底的取皇上而代之已是谁也不可撼动的一桩事实。而自古以來若是皇上被废,那么所等待的结果除了一个“死”字之外还能有什么?
这样的剖析是可怕的,她怎么能让李旦去死?不,李旦绝对不会死,有她上官婉儿在一日,李旦便不会有事。她会尽心竭力护持他的周全,且还不止于此……她还会想方设法的保住李旦的势力、为李旦日后复位做一个相对稳妥的打算。
那么首先想到的,便是劝李旦主动提出让位武后,要武后在心里落下他一个好、且将对他的戒备心消除一些,从而保全性命无忧、一切从长计议。
她这么做不止是为了武后,也是为了李旦。而來俊臣诚然不需要过多的考虑李旦这个皇上会怎么样,所以他此时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叫婉儿颇感意外、不得不怀疑他心中的真实图谋……
俊臣原本早已想好了应对之词,但此时此刻对着婉儿这一双眼睛,他却极难说出任何一个字來。他喉结微动,努力平复着起伏的心潮,但仍不敢抬目与她对视:“我与临淄王,自幼结识相交于感业寺,生就出一段总角之好……此刻其父眼见陷入泥潭之境,我终归是不能不想一个周全只能,在为圣母神皇分忧的同时、也保全皇上。”
即便來俊臣这话看起來滴水不漏,但他的神色与口吻落在婉儿这里仍旧都是虚假的掩饰。并非她对來俊臣存乎着什么偏见,只能说上官婉儿识人洞事的本事早已变为了一种本能,这本能总不会使她有什么错处:“真的只是为了同临淄王之间的情义?”她敛息一句,神色有些逼仄。
俊臣的心境彻底变得紊乱!
他自然不会为了与隆基之间的那些劳神子情义便涉险为李旦谋划,归根结底他为的不过还是他自己!
世事如棋,翻云覆雨、日月更迭只在朝夕,谁也无从知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看似既定的事务往往都不会按照这一早的一条轨迹一路不变的走下去。
來俊臣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日后李家重新收回皇权、李旦这个皇帝重新复位,那么他來俊臣今日之功、这于李隆基那里不曾商榷就猝然埋下的这一人情,他们多少还是会念及的!
而來俊臣知道,即便他不提及,上官婉儿也会委婉劝说李旦主动让位、是以保全。所以他赶在这之前先來婉儿这里卖个好。他一点儿都不担心李旦不会知道他的好意,因为李隆基会告诉李旦,正如他从李隆基那里多多少少知道些李旦同婉儿之间,这一段鲜为人知的情谊……
正当來俊臣左右斟酌着如何回答婉儿的问題时,却见婉儿已经侧过了身子、将二人之间这段距离重又疏远。看來婉儿是不打算继续逼问來俊臣了。
俊臣暗自松了一口气。
婉儿的心思已经不在來俊臣身上,她只在思量着如何向李旦委婉而周全的提出诸如“让位”、“让权”这类敏感的问題。
至于來俊臣,她是理解的。正如她深陷唐宫苦苦辗转,旁人看起來何其光鲜、其实又是何其潦草的为的不过苟全性命一样,來俊臣亦是这一场盛世的大局之中深陷苦海而不得出、也遥遥的看不到救赎的一个飘摇伶仃之人罢了!
从这种角度來说,她与來俊臣是一样的;与这唐宫盛世间若许多的人,也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