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想过了,还是得集体讨论。”
高雅琴这会儿却谨慎地讲道:“我的意见是在保证集团拥有集中力量办大事,且能调控各单位健康发展的前提下制定相关比例。”
这里她有一个点故意隐藏下来没有说,那就是除了轧钢厂和冶金厂的计划生产份额外的营收上缴比例。
现阶段集团各单位营收和支出是两条线,统筹规划,多少由集团来调控。
按照高雅琴的意思,既然要放松财务和预算管制,那就得在营收上缴上做文章。
想想就知道了,没有营收分配,总公司和分公司哪有财务份额可以运作啊。
“嗯,既然你们都是这个意见,那我是不反对的。”
李怀德想了想,开口讲道:“适当地给予各总公司和分公司财务管理权限,在一定程度上能提高产能和效率,这笔账算一算还是划算的。”
“不过咱们都知道,世界上没有一种管理制度是完美的,关键是平衡利弊。”
他坐直了身子,将手里的资料放在了茶几上,这才靠坐了回去。
“我谨慎一点,你们呢,大胆一点。”李怀德手指点了点高雅琴和李学武讲道:“比例上咱们可以请玉农同志组织专家进行论证,我要说的是预算方面得保守一点。”
“原则上允许各总公司和分公司根据自身的需要和收益进行下一年度的预算制定。”
他想了想强调道:“但也要对整体预算进行审核和调控,不能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且财务上开了口子,审计和监察上就得下工夫,这是必须提前考虑到的问题。”
“生产单位的财务和预算管理可以套紧一点,不要给的太宽松。”
李学武在他讲完后这才开口道:“生产端的性质决定了统筹规划更有管理力度。”
“主要在技术和产能上做工作。”董文学看着他问道:“是这个意思吧?”
“对,”李学武点头说道:“现代化工业企业的设备和生产形势已经决定了技术研发必须向前端递延,也就是研究院阶段。”
“我不否认工厂内部有能人,在生产的过程中提出好点子,搞出新技术。”
他微微摇头说道:“但是,工厂的首要任务不是研发,而是保证产能的提升。”
“无论是产品的定义,还是研发过程,都要在研究院形成一个成熟的结果。”
李学武看向李怀德强调道:“研发、制造、销售相互协助,但必须进行区分隔离,这才是现代化工业企业的标准管理模式。”
“嗯,这个我能理解。”李怀德点点头,看着他问道:“你是想将激励重点放在销售端和研发端对吧?”
“对,因为研发端的人数最少,但最精良,必须用差异化奖金来刺激新思路。”
李学武点头说道:“销售端的责任最重要,必须用成就奖励刺激积极性。”
“只有生产端人数最多,劳动能力和技术的差异性要求并不是非常高。”
他手指点了点强调道:“我们对生产端的追求不是越多越好,而是保质保量。”
“生产端需要刺激的是劳动态度和约束力,这方面可以通过集体制度来规范。”
“说真的,我是有点意外。”
高雅琴看着他抬了抬眉毛,道:“我还以为你会要更多的权限呢。”
“这就是你放弃小组讨论,非要请李主任出面主持工作的原因吗?”
李学武打量了她一眼,缓缓点头说道:“你还是缺乏对同志的信任啊。”
“呵呵呵——”李怀德笑着点了点两人道:“我就喜欢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态度。”
他双手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走在办公室里讲道:“雅琴同志的意见很中肯,也是看到了集团的需要,我是认同这种态度的。”
“不过在专业性和实践性上,你还真应该多听听秘书长的意见。”
李怀德回过身看向她讲道:“在主持新的三年规划计划书的时候,他就同我提过了企业发展的必然趋势,你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然了,具体到什么时间,什么形势下才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就需要集体的智慧了。”
他站在了办公桌的前面,看着三人讲到:“总之一句话,对集团发展有利的意见尽可以提出来,我会给予最大的支持。”
——
“需要我跟你说对不起吗?”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高雅琴看了他一眼,逗趣地说道:“为我的狭隘表现。”
“我要是说需要道歉,你是不是就该在背后说我狭隘了?”李学武瞥了她一眼,故作不满地说道:“那你确实挺狭隘的。”
“你看,我诚意是很足的。”
高雅琴笑着说道:“是你误会我了,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饭,表达歉意怎么样。”
“算了吧,高总的饭我哪吃得起。”
李学武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前停下,认真地解释道:“今天晚上有事,不方便。”
“等哪天的,不忙的时候咱们再聚。”
“得嘞,你要没情绪,我不请也行。”
高雅琴笑着说道:“就怕你心眼小,再影响了团结就不好了。”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小心眼。”
李学武笑着走进办公室,摆了摆手说道:“行了,你去找景总吧,早点拿出结论。”
这件事还真就绕不过景玉农,别看经济会议她没来,但具体策划和实施就得她来负责准备工作。
集团主动释放财务政策,是应现阶段管理和发展需要,并不是讨论就能实施的。
他们的意见很重要,专业的意见也很重要,景玉农真拿得出必要的理由,这个讨论结果就得延后。
高雅琴的表现是非常积极的,尤其是这两年完全掌控了集团的经济工作以后。
这个人很聪明,李怀德虽然不是完全地信任她,但却愿意支持她的工作。
李学武也不大信任她,可对这份努力和积极是没有意见的。
缺乏信任的理由说出来好像很可笑,高雅琴从没正面表现出过野心和攻击力。
在与他竞争辽东工业领导小组组长的时候看得出来她有点意思,但也没真的上心。
这种“不争”反应在李怀德和李学武的面前就有点虚伪和假了。
如果看不出一个人的目的和野心,你会完全信任他吗?
举个简单的例子,相亲的时候女方没说不喜欢你,也没说喜欢你,你觉得她会跟你结婚吗?
你提亲,她的态度也是一样,没反对,但也没说同意,好像永远隐藏着内心。
就算结婚了,也不跟你交心,你能完全信任地将家交给她吗?
治大国如烹小鲜,道理是一样的。
高雅琴的主动在李学武看来就有点交浅言深了,好像对他的计划看得明明白白,甚至积极地表达了态度上的支持。
但是,李学武的计划里没有她。
无论是针对还是支持,甚至是未来的集团管理体系,李学武都没有将她算在内。
要想得到别人的信任,你就得表明自己的立场,阐明自己的需要和目标。
张恩远听见动静从秘书办公室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高雅琴的身影,这才进了领导办公室。
“组织处的人事调令下来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轻声汇报道:“杨副厂长调任联合储蓄银行,担任江南分行长。”
“嗯,谁来冶金厂?”李学武拿起文件看了起来,随口问道:“集团机关的?”
“是技术处的张明华张处长。”张恩远看了看他,汇报道:“结果已经公示了。”
“哦——”李学武抬起头,微微皱眉想了想,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还有,顾城的调令也下来了。”
他抬了抬眉毛,汇报道:“并没有去销售口,而是去了医教局组织科,任科长。”
“嗯,挺好的。”李学武点点头,说道:“哪都一样,锻炼为主。”
这是不是顾城的选择他不知道,但他给出的意见这小子是听进去了。
也许是回家问了他丈人,这才有了答案,亦或者是苏维德没如了他的意,或者在人事安排上出了问题,去不了销售口。
高雅琴这个人的脾气比较特儿,说难听点就是主观意识太强,不太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李学武倒不是批评这种行事作风太不近人情,而是认为主观意识会影响到判断。
不过他没有关注顾城的安排,也就无从得知他的结果,但看起来还是可以的。
医疗与教育管理局是红钢集团较早成立的专业化管理组织,负责红钢集团医疗和教育体系的管理工作,责任和担子都不轻。
目前红钢集团联合医院有两个主院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钢城。还有一个分院区,在营城,钢城另有一处疗养院。
京城院区被定义为了总院,钢城院区、营城分院以及疗养院被定义为了分院区。
听起来比较复杂,但这是两种管理体系,说法和定义上有些不同。
联合教育体系在今年同样完善了四个主要校区:
京城校区涵盖了联合职业技术学院以及中学、小学、幼儿园阶段。
钢城地区拥有中学到幼儿园的阶段。
奉城校区以及营城校区只有幼儿园和小学阶段,中学阶段正在建设中。
由于奉城机械厂和营城船舶以及港区的接收时间较短,职工子女的教育资源不完整,这就需要与地方教育资源进行对接。
不过已经确定的,只要是职工子女,就有资格在完成小学教育阶段后申请中学入学考试,并且可以选择去钢城或者京城就读。
垂直教育体系决定了红钢集团职工子女有更多更好的机会入学职业技术学院。
这才是红钢集团工人和干部的摇篮。
去医教局,还是组织工作,这倒是能看得出这小子还是在心里憋了一股子劲儿呢。
李学武倒是要看看,他能不能成才。
至于说张恩远汇报的接替杨宗芳去冶金厂任职的技术处处长张明华,这个可能不是董文学的人。
虽然董文学现在分管技术工作,但他回京以后一直处于麻烦当中,没能完全掌控局面,否则老李也不会说他可惜了。
意气风发地回来,却没想到栽了个跟头,就像高雅琴评价现阶段集团经济工作一样,看似花团锦簇,实则问题一大堆。
——
“哎,周科,下班了。”
顾城从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剁碎的小鸡,见周坦同他打招呼便笑着点头回应。
周坦瞧见了他手里的小鸡,也是笑着问道:“怎么?今天改善生活了?”
“嘿嘿,我爱人生了。”顾城笑着说道:“这不是给我儿子准备口粮呢嘛。”
“呦!这是喜事啊!”周坦微微惊讶,随即笑着赞道:“还是双喜临门呢!”
“哈哈哈,您知道了。”顾城笑着说道:“晚上有事没?来家里喝点啊?”
“呦,真是不巧,今儿苗苗回来。”周坦笑着说道:“等满月的,我再喝喜酒。”
“一定啊,我可发喜帖!”
顾城故作认真地强调了一句,这才同对方道别,拉开楼门上了楼。
周坦则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目光里是说不出的羡慕。
结婚三年,周苗苗还是不想要孩子,比他们晚结婚的顾城都有儿子了。
要说以前那点事他在乎,但现在周苗苗同那谁已经没联系了。
这种事不用他去观察,更不用他去看着,周苗苗从没有对他隐瞒过。
之所以不想要孩子,除了工作忙以外,还有事业上的不稳定。
用周苗苗的话来说,她现在的位置谁上来都能把她替下去。
怀孕又无法承担这么重的压力以及经常出差的现状,除非她主动提出换岗。
但她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这么多年的努力和付出才拥有了现在的机遇和地位,就为了生孩子而选择重头再来,事业心强的她哪里会甘心。
家里也不是第一次催了,但好在两人事业上的进步弥补了这种遗憾。
胜在他们都还年轻,想着只要稳定下来,就安排生孩子的计划。
不过眼看着人家抱儿子,他嘴里还是说不出的滋味。
等回到家,看着正在整理屋子的周苗苗,他也没打招呼,放下公文包便去了书房。
周苗苗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走到门口看了看他,问道:“怎么了?饭做好了,吃饭啊?”
其实公平地说,周苗苗是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但在婚姻里足够主动和负责。
出差回来再辛苦也会收拾家务,给他准备晚饭,可今天他就是提不起兴趣来。
换做以往,他哪里忍得住,饭可以不吃,先进屋躺床上叙叙旧才行。
“怎么了?说话啊——”周苗苗走进来,抱着胳膊问道:“哑巴了?”
“刚在楼下遇见顾城了。”
周坦靠在了椅子上,看着窗外说道:“今天集团公示了他的调令,是去医教局组织科任科长。”
“就为了这个?”周苗苗好笑地看着他安慰道:“你跟他比什么,他是领导秘书,组织那边怎么都得给点面子。”
“再说了,你也不差啊,在你们部室,你算最年轻的科级干部了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坦抬起头,看着从后面抱住自己的爱人,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他爱人钱幼琼生了个小子。”
听见他这么说,看着他的眼神,周苗苗已经知道他的失落是为什么了。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站直了身子皱眉说道:“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件事的吗?”
“是,我承认。”周坦点了点头,垂下眼眸说道:“我就是有点羡慕他了。”
没听见周坦的抱怨和辩白,周苗苗反倒失去了生气的理由,却是多了几分愧疚。
“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伸出手重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说道:“只不过再等我一两年,给我一点时间。”
“嗯,我知道。”周坦点了点头,说道:“让我缓一缓,我不是针对你。”
“嗯,就坐一会啊,别忘了洗脸,我等你吃饭。”周苗苗善解人意地出了书房,给他思考的空间。
这两口子都太现实了,甚至到了理性对待彼此的地步,将对方看成了合作伙伴。
同样拥有这种关系,但夫妻感情并不和睦的例子也有,比如说聂小光和韩露。
与周苗苗获得事业上的机遇后主动疏离李怀德,并改变这种关系不同,韩露一直在原地踏步。
今年剧院的组织架构变革,她被划分到了物业管理公司,还是剧院的经理。
这大大地限制了她的进步空间,也缺少了必要的锻炼机遇。
尤其是对李怀德的依赖,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甚至对聂小光的感受都不顾。
舞蹈团每年都有新人,一代新人换旧人,当年她们这一批没剩下几个了。
好姐妹潇潇都成了舞蹈教练,已经不登台,更别说其他人了。
她要想跟那些小姑娘争抢机会,就得表现出让李怀德更为痴迷的态度。
没有了新鲜感,她就剩下技术领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