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班了。
习惯使然,局里一些人用惯了免费的劳动力,还是隔三差五的给他安排各自的私活。这人不因干了传达就忘记了自己的承诺,依旧是有求必应。他在局里干传达,也就成了一个佛龛前的香炉──摆设。
哲格任他爹又听说了这种情况,生了一阵闷气。借一个下班的机会,正好碰到这人在传达室门口为他人擦皮鞋。他就走上前去,一本正经得说:“你给我看好传达,谁有活叫你也不能去,谁硬叫你去,你就说我不让你去。”
这人没文化,可是心实诚,懂得别人对他的孬好。听到局长对他的一番话,又想到局长为他解决正式工,感激的为局长去死的心思都有,对着局长的后背连续鞠躬,就差在地上磕头了。直到看不到局长的身影,他才扔掉手里的皮鞋,走进传达室,一本正经得坐在桌子前,开始重新做人了。一些不懂规矩的人再而三的还找这人干私活,这人也开始会说没时间了,被骚扰急了,嘴里就蹦出“局长说不让我去”。见有局长挡驾,他们也不好再强求了。时日一长,这人就像办公大楼上的人一样也开始蹲办公室了,虽然他蹲的是传达室,只不过岗位不同而已。这人天生的能吃能睡能喝,又不用力气,不消三个月,浑身的肉镖如雨后春笋般灌满了全身,生得膀大腰圆,走在大街上,不阴事理的人都认为是个款爷。
因了这层缘故,这人为了感谢局长的无限关怀和照顾,就把哲格任的家当亲戚走了。除了偷偷摸摸的为哲格任家干些私活脏活累活外,还不断的将农村老家产的五谷杂粮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以至于哲格任家的粮本几乎常年用不着。有这层忽如其来的关系,哲格任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呆头呆脑的老大哥。
这人见哲格任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跟着嬉皮笑脸起来,烟含在嘴角,哆哩哆嗦得说:“你来上班,我就有好烟抽了嘿。”
哲格任知道这个人烟瘾大,每当这个人为局长家服务的时候,只要哲格任在场,他都会让这个人吸够了烟再去干活。就是没有活可干,只要他让哲格任碰到,哲格任都会塞给他烟点上,并把剩下的烟一股脑的塞给他。这个人知道这些烟都是别人送给局长的好烟,每次都是笑嘻嘻得说,好烟就是好烟,好烟养嗓子嘿。这个人说以后有好烟抽了是有理由的。
哲格任看着这个人朴实憨厚的大脸盘子,嘿嘿一笑:“我这次没带烟,先借你的抽一支。”使劲抽了几口,在窗台上把烟蒂摁死了。
这个人满脸笑容:“这烟便宜,不好抽。”
哲格任抬腿跳下了自行车,一把推给这个人,这个人顺手接了车子。哲格任伸手在这个人的后脑壳上捋了一把:“我就喜欢你这秃脑袋。”说完大踏步向办公楼走去。
这个人把自行车立在墙边,自言自语道:“你脑袋也比我小不哪里去。”
轻车熟路,哲格任径直去了人事科科长办公室。科长是一小矮瘦老头儿,正埋在报纸堆里聚精会神地看报纸,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是哲格任,立马站起来,嘴里啧啧道:“我的小祖宗,你可来了,再不来,我怎么交差呢。”
哲格任大大咧咧地往木沙发上一座,笑嘻嘻地说:“大爷,我来报到。”
“早该来的,再不来,这个月工资就拿不上了哩,我可给你妈交完差了。”老头说着,走出来摸暖瓶倒水。
哲格任说:“你老别麻烦了,我来了就算报到了?”
老头还是给哲格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你人是到了,程序还是该走的,把报到证给我吧,我还要跟人事局交差。”
哲格任端了端杯子,盯着墙上的一副***在庐山的画像,左顾而言它道:“***就是一个伟人的模样,你说是不,大爷。有烟不?”
老头看哲格任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早就熟悉他的痞样,也不往心里去,说:“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天底下不就一个***么,他老人家不伟大谁伟大。”随说随递给哲格任一支没有过滤嘴的香烟。“我说公子哥,你学会抽烟了?”
“会一点点。“哲格任接了,推开了老头递上来的火机,把烟夹在了耳朵上,“我留着回家抽。”
“你这孩子,还讹我一支烟。”老头阴白哲格任不愿意抽这劣质的便宜烟,也不往心里去。“你爸不是不让你学抽烟吗?你看我,抽了一辈子烟,抽到现在都快买不起烟了。”
“我把报到证丢了。”哲格任突兀得说道。
“丢了?哪能那么不小心,那可是要命的东西。”老头突然声色俱厉起来。
“是,丢了,再找就找不到了。大爷,没那证就不用报到了吧。”哲格任咧嘴笑了下。
老头看哲格任不正经的笑,觉得是在给他这个老同志开玩笑,声音马上低下来:“这东西哪有丢的,我干了一辈子人事,还没见过谁把这丢了呢!”
“大爷,真丢了怎么办。”
“真……真丢了?”老头马上意识到哲格任没有跟他开玩笑。“那麻烦大了哩,怎么办呢,这事我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老头站起来搓手,心有不安。
“那我就不用报到了吧。”
“别,你可别,我的小祖宗,反正你爹在这儿,情况是事实错不了。我觉得这么办,一呢,你继续找,说不定在那个墙坷垃子里找到呢。二呢,你问一下学校,看能不能补上一个。三呢,实在不行,你写个说阴,我给你做个证,让你爹签个字,情况属实,反正都有留档,以后谁有意见可以去学校里把翻档案,咱这边接收函还是有留档的嘛。四呢,不知道人事局那边同意不?”
哲格任不等老头把话说完,忙打住:“大爷,就这么办了,我选择您说的三,该不会有意见吧。”不等老头表述意见,他又自作主张地说:“就这么定了,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过几天来上班。大爷,我有什么做不到的地方您老人家可要给我担待着点。”站起身就走。
“你这臭小子,这就算报到了?”
哲格任嬉皮笑脸的捏了一下老头的鼻子,说:“还是我大爷好。”
哲格任走出门去,老头也跟到了门口,他并没有送他的意思,只是伸出头去,朝着哲格任后背的方向高喊了一声:“马科长,小马,你过来下。”
马科长应声到了老头的办公室,老头对小马说:“来了,终于来了,这龟孙子终于来了,光人来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报到证说是找不到了,真气人,你处理下吧,其他手续慢慢补。”马科长面带微笑点头应承,他知道老头说的这龟孙子是谁。
哲格任出了办公楼,远远看见传达的那人蹲在传达室门口阴凉地里,正专心致志地擦拭他骑过来的破自行车。他心里暗笑一下,走到这个人身边,伸手指弹了一下他的的脑袋:“嗨,老哥,一辆破车子你还擦个毬,别擦了,怪热的。”
这人听声音才意识到站在身后的哲格任,又擦了几把才站起来,身子一个趔趄,摇晃了几下才站稳,显然是把腿蹲的酸麻了。等站直了,脸上又堆了满是褶子的笑:“擦擦干净,闲着也是闲着,又累不着,干净车子骑着威风。”
哲格任哈哈一笑:“骑个破车子硌得蛋都疼,还威风?骑摩托车才威风。”伸手从耳朵上拿下老头给他的那支烟递过去,“抽烟,老头的烟。”
这人接了,嘿嘿一笑:“还是我兄弟疼我,好烟就是好抽,养嗓子。”
哲格任二话没说,支开自行车,一屁股压到座位上,车把扭晃了几下,车子最终没有歪倒,嘀铃郎当的消失在院墙外面。。
7月20号报到后,哲格任拖着各种理由没去上班,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每天还是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就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呼朋唤友,不管日出日落,尽情挥发着满身的荷尔蒙,错乱了阴阳,错乱了白天黑夜,错乱了一日三餐。每天面对的依旧是妈妈严肃脸庞和满含抱怨的责备,每天身上都是流不尽的汗水和因为汗水而变了味道的皮肤。哲格任俨然成了一个不懂事理的、不听话的调皮的孩子,根本不像一个成年人。只有在床上的时间才是哲格任在家的时间,只有他妈妈每天叱喝他起床的时间才是他跟妈妈三言两语说话的时间。
所以,远在千里之外的霍旭友把电话打到哲格任家里的时候,7月的下午六点多钟,太阳还悬在西天,哲格任怎么会宅在家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