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中陈惠所在的那个地方。他看到陈惠这个时候正骑在一辆自行车上,骄阳下,她头戴一顶浅黄色的草编遮阳帽,一袭长裙,在夏季风的带动下,裙裾飘舞,杨柳细风,袅娜多姿。她这是去哪儿呢?是的,她肯定是来找我,要不她骑车的方向是北向呢!陈惠有一个矫健的身体,她曾经多次对他说:终究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时候,我要骑着自行车转遍祖国的大好河山,首先到你的老家去看看。他对陈惠的这个想法嗤之以鼻,因为他知道中国有多大,当然,他知道的中国有多大只是局限于地图上的比例尺所标注的大。在交通条件不是很好的八九十年代,路途确实局限了人的更多思维,也局限了人的更多行为。
霍旭友上高中才走出偏僻的山村,即使到了县城,因为经济的落后,县城的景观无非是多了一些人,多了几栋楼而已。由于天天呆在学校里,县城的相对繁华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辉煌的印象。直到去了京城,他才真的开了眼界,不仅是高高的大楼,壮观的红墙,还有穿着新潮的各类年轻人……更让他吃惊的是,仅仅是京城,就是一个无法用脚步丈量的地方。陈惠说要骑着自行车周游全国时,他认为她在给他讲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连一丁点实现的可能性都没有。陈惠态度很坚决,说,我说到做到,这个愿望至死不渝。
眯眯瞪瞪中,霍旭友真的看到陈惠骑着自行车向他奔来。她满头大汗,几缕头发贴在她的额头和脸上,那些汗珠就顺着这些头发往下滴落。霍旭友难掩激动,他想喊她,话还没出口,却听到一阵轰轰隆隆的闷响,像是雷声,又像是远处的炮声。他一个机灵,猛然从混沌中醒悟过来。
眼前的场景是张俊国已经从主席台上走下来,咯吱窝里夹着那分宣读过的名单,几乎要走出会议室的门了。身边的人也在一潮一潮的站起来,腿碰椅子、椅子碰桌子、桌子碰地板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霹雳咔嚓,此起彼伏,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形成了轰轰隆隆的声音。这轰轰隆隆的声音打破了霍旭友的白日梦,陈惠早已经没了踪影,更别说骑着车子向他奔来了。
霍旭友有点懊恼,心里暗暗的骂了声脏话,他憎恨这些人没有让他抱住陈惠。
因为许行长没有按照预留给他的一个小时的时间讲话,培训提前结束了。
牟文华斜挎了帆布背包,拍了拍霍旭友的肩膀,努了努嘴,示意他站起来走。
会议室在四楼,人多电梯少,电梯口堆了一群人。牟文华看一时下不去,拽了霍旭友,推开楼梯门,步行下楼。霍旭友说:“对呀,这么多人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楼,步行一会就下去了,华哥就是聪阴。”
牟文华笑笑:“人在群体中往往变得弱智,从众心理是人性的最大弱点,你不信,咱俩往这一走,后面的人肯定会跟上。”
霍旭友下意识地回了下头,果不其然,他俩的背后已经是挤满了走着下楼梯的人群。他挽住了牟文华的胳膊,两人不自觉地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省行办公楼外,洁净的地面已经没有太阳的影子了,浓密的树盖下,只有吹过的清风,和着几声无力地蝉鸣。如果没有阵阵风吹过,天气还是炎热的。霍旭友看到传达的老头躺在躺椅上,随意的往身上拍打着鸡毛扇子,应该是驱赶着苍蝇和蚊子。
“华哥,没想到我们都留在了省行机关。”霍旭友语气兴奋。
牟文华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叹了口气:“不瞒老弟说,我本来是要去人民日报当记者的。”
“很不错的单位啊!”
“当然不错,大机关,大单位,无冕之王,吃香喝辣,我当然愿去,导师也是极力推荐。”
“为什么没去成?”
“是我自己主动离开的。”
“为什么?”
牟文华又抬头看天,一不小心,被路上的隔离带绊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霍旭友抢前一步扶住了他。
“这也能绊人,得意之处尽失前蹄,留在省行机关也不算是什么得意的事吧!”牟文华自嘲。
办公大楼距离招待所的距离也就五、六分钟的路程,二人说不几句话就到了招待所大门。
回到房间里,牟文华先去卫生间小解,那水打马桶的声音依然洪亮有劲,声音时而啪啪啪时而嘭嘭嘭。霍旭友听的想笑,他想象到牟文华肯定是一会儿瞄准了马桶壁,一会儿瞄准了里面的水面。如此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声音才哩哩啦啦地变小。看来他这泡水憋得够狠的,尿脬够大的,难怪这小子一下午都坐着没动。
牟文华走出卫生间,应该是没有洗手,因为霍旭友没有听到水龙头流水的声音。牟文华不理会躺在床上的霍旭友,干净利落的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只留下一件灰裤衩挎在腰间,颜色都有些发白了,而且裤脚参差不平,其中的一边卷到了屁沟里。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厚书,一屁股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这次,他翘起了二郎腿,伸左手使劲地在脚趾缝里抠抠唆唆,抠唆了一阵,将手拿到鼻子前闻闻,或许味道不咋地,他耸了下鼻子。
霍旭友瞥见牟文华重复了好几次一边抠脚一边嗅味道的动作,感觉这哥们个人卫生情况一般,生活应该不是个仔细的人。他扭头睡了过去。
天黑下来的时候,牟文华叫醒了霍旭友。二人商议了下,觉得那天他们三个喝酒的那个大排档炒菜的味道还不错,老板的态度也好,二人决定去那儿吃。。
牟文华请客,二人各要了一份砂锅豆腐,连吃带喝、有滋有味的吃了个肚圆。期间,霍旭友怀着好奇的心思问了牟文华没有去人民日报上班的原因。牟文华只简单地回了几句话,说是被大胡子夺去的前女友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也被分到了人民日报,他不愿意再见到那个曾经躺在他怀里说爱他的女人。他还感慨说:“人一旦不爱了,相互离开是最阴智的选择,见不如不见,不爱了,还经常在面前晃荡,你就会想她的各种是与不是,甭管是与不是,都是劳神的。”说完原因后,牟文华无力的低下头,伸手使劲搓自己大腿上的肉。
霍旭友觉得他很痛苦,心想他一定被伤到了,而且伤得很厉害。他释然,觉得同牟文华交往不过一星期,但对他的个人身世及经历已经了解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