葺。他从山中砍下木材,将破屋推倒重建,又筑了篱笆围起院落,收拾一番,倒是有了些江南小农家的风味。从公公府带出的盘缠已经花完,孙剑锋没有田地可耕种,便去山上砍柴打猎卖钱。
他的小屋与宁家大院有段距离,因此并不时常见到宁清卓。宁爹爹却时不时来找他“切磋武艺”。平淡的日子就这么一睁眼一闭眼过去,一个月后,他从城里卖完柴火回屋,意外见到了宁清卓。
小女娃见到他,笑眯眯迎上前:“孙叔,卖柴回来啊?”她在他的篱笆门前探头探脑:“你中午吃啥呢?”
孙剑锋推开篱笆门,进了院落。宁清卓便跟了进来。孙剑锋翻了翻米缸,还剩几个番薯,便道:“煮番薯。”
宁清卓意味不明啧啧几声,忽然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摸出了一小袋米。她将那袋米放去灶台上:“孙叔,吃番薯多没劲啊!我给你一袋细米,你帮我个忙吧?”
孙剑锋并不觉得番薯吃着没劲。他对吃穿向来没甚要求,也是因此,这一个多月来,对砍柴打猎他也不甚热衷,只求能换些东西填肚子便行。他扫那米袋一眼:瘪瘪的袋子,也就一两斤米,估计还是宁清卓从家中米缸顺来给他的。可开口却是道:”什么忙?”算是应了下来。
宁清卓便满意点头道:“你跟我来。”
孙剑锋跟着宁清卓出了村落,来到了稻田边。时是夏天,稻谷长得正盛,宁清卓让孙剑锋躲在稻谷田里,自个去了不远处的田埂上。
田埂上有个小男孩在等她,手中拿着一根木棍,正是高元纬。两人见面,互相对骂了几句,便打了起来。没过几招,宁清卓便落了下风。高元纬瞅准机会一个直刺,木棍正正击中宁清卓胸口,将宁清卓打趴在地上。
小高元纬一挥木棍,棍头直指宁清卓,冷着脸高傲道:“你服不服?”
宁清卓一手打掉木棍,一手捂着胸口爬起:“你、你给我等着!”
转身逃跑了。
她跑到孙剑锋身边,也猫低身子躲在稻谷中,见高元纬行远了,这才呲牙咧嘴道:“孙叔……我听说,你功夫比爹爹还好!那你教我两招呗?”她扯开些领口,揉了揉胸,懊恼又愤愤:“总是输给他……你看看那小子的嚣张样!”
孙剑锋便见到女娃的小平胸上,有个清晰的红印。他其实觉得这两小孩的争斗实在幼稚,可看着那伤,却是夺了宁清卓的木棍站起身,行到田埂上一套动作,复又转头问宁清卓:“看清没?”
两天后的夜晚,孙剑锋正在煮粥,宁清卓又来了。女娃这回也带了一袋米,笑眯眯放去他桌上:“孙叔,给你!”
孙剑锋一眼扫去,又是不超过两斤米。宁清卓凑在他身旁打转:“我打赢了!哈哈哈,孙叔,你是没看到高元纬当时那表情……”
她自顾自乐呵说了一阵,忽然不吭声了。孙剑锋奇怪看去,就见女娃正盯着他。他感觉有些怪异,却听宁清卓一声轻咳道:“孙叔,你收了我两袋米,就是和我一边的了。你不可以再收高元纬东西,去教高元纬。这是江湖道义!”
孙剑锋眼角便是一抽:“……”
宁清卓就这么断续找过孙剑锋几次。高元纬对于武学有种琢磨精神,短则数十天,长则月余,便能破了孙剑锋教宁清卓的招式。于是乎,宁清卓便又一身青紫跑来找孙剑锋,拿一袋米,换他一招半式。
这么过了一阵,有一天,隔壁的祥嫂找到孙剑锋,依样给了他两斤米,请他为自家挑水劈柴……一个月。
托宁清卓宣传的福,孙剑锋的日子开始忙碌。一袋细米就能换来的好劳力,就算人看着凶了些,不爱说话了些,那又怎样?人看着凶,又不会干坏事。不爱说话才好!提要求稍微过分些,他都不讨价还价的!
众人纷纷称赞:小孙真是个好人啊!
孙剑锋自此有了吃不完的米,以及干不完的活。他渐渐习惯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知不觉间,前世的记忆久远地仿若梦境。他几乎要忘记,他曾经以锦衣卫的身份存在,他曾经心狠手辣,勾心算计。
夏去冬来,很快又是一年春日。宁爹爹终于得到了买茶贩马的资格,积极整顿一番,便带着数十名宁家族人去了西域。宁爹爹走后,宁清卓来找孙剑锋的次数愈少。孙剑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偶尔在路上碰见宁清卓,他觉得她似乎削瘦了下去。他以为小姑娘终于开始抽条长个子了,却不料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知了原因。
冬至来临,家家户户忙着过节,没人找孙剑锋帮忙。孙剑锋难得空闲,忽然便想上山打猎。江南是个好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过半夜,孙剑锋便打到了一头小野猪。他在野猪尸体边站了一会,觉得自己应该吃不完这大家伙,索性便打算多猎些东西,拿去城里卖钱。
这么一晚上过去,他便猎得了一只山猫、三只兔子,六只野鸡。孙剑锋找了跟藤条,将小动物拴在野猪四肢上,拖着小山一样的猎物下了山,却意外在山路上碰到了宁清卓与高元纬:高元纬手中拎着把砍刀,宁清卓背后背着个箩筐。两小孩看着都没甚精神,黑着眼眶。
宁清卓见到孙剑锋,也是一愣,可是很快,她便几步跑上前,笑眯眯道:“孙叔早!你打猎呢?!”她盯着他身后的动物,有些犹豫,可是跟着走了几步,她还是眨眨眼道:“这么多猎物啊……孙叔你吃得完么?”
孙剑锋步伐不停:“吃不完。”
宁清卓眼睛便是一亮,可孙剑锋接着道:“我准备拿去城里卖。”
宁清卓便泄了气,“哦”了一声,也不再追着他跑了。高元纬此时跟了上来,宁清卓便埋怨道:“你还说兔子都去过冬了,所以打不着!胡说八道!看看人家打了多少!”
高元纬辩解道:“兔子都跑去他那边了!他不定有什么引兔子的药!”
宁清卓怒:“啊呸!”她声音小了下来,如蚊子似的哼哼道:“怎么办啊……好想吃肉……”
孙剑锋一直留心听着身后两小孩说话,听到这里,眼角便是一抽:原来她初时跑来问自己吃不吃得完,是馋嘴了,打上他这些猎物的主意了。
孙剑锋停步,将猎物全部扔去地上,朝着宁清卓招招手。宁清卓正一脸幽怨,见他召唤,先是一愣,随后欢喜跑上前。
孙剑锋直接问:“你要什么,自己拿。”
宁清卓眨巴眨巴眼看他,脸上立时挂了笑。小女娃心还大,盯着野猪瞅了半天,好容易才把眼睛□□,理智指着兔子道:“我要只兔子。”
孙剑锋便蹲下,将藤条解开,就想拿一只兔子给她。宁清卓连忙哎哎叫唤:“不对不对!不是那只!是旁边那只更肥的!”
孙剑锋:“……”
他默默将旁边那只“更肥的”兔子取下,递给宁清卓。宁清卓抱着死兔子爱恋抚摸,神情就像少女对待了心爱宠物。可随即她咽了咽口水,甚美仰头道:“多谢孙叔!我不白拿的!等爹爹回来了,我便补钱给你!”又急急朝高元纬道:“快点!趁着爷爷没起床,我们把兔子藏到刘婶家里去!”
两小孩行远了,宁清卓的声音却还在传来:“……让刘婶帮我们先炖着,下午爷爷去城里打桥牌了,我们再叫上姐姐一起吃!嘿嘿,保证他发现不了!”
孙剑锋嘴角不自觉翘起。他看着两人行远,这才收拾好猎物,继续朝山下行。冬日猎物好卖,孙剑锋得了些银两,便去成衣铺中,打算添置几件冬衣。这么一拖延,回到宁家村落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出乎他意料的,宁清卓一人在村口大树下坐着,表情丝毫没有吃到肉后的喜悦,反而脸色不好看。
孙剑锋只觉奇怪。却见一小女孩朝着村口跑来,手中拿着一小瓶子,原来是宁如欣。
小宁如欣跑到宁清卓身旁蹲下,扯着她袖子带着哭腔道:“清卓,我向刘婶要了药酒,帮你擦擦。”
宁清卓一把挣开:“没事!不用!”
宁如欣便开始哭着抹眼泪。孙剑锋行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宁清卓见到他,站起身,又去拖宁如欣:“没事!孙叔,东西卖完啦?”
宁如欣在旁呜呜道:“爷爷打清卓……她炖了只兔子给我们吃,被修平哥哥发现了……他跟爷爷告了状,爷爷不让我们吃,还打了清卓和元纬……爹爹不在家,现在吃饭,我们都不可以碰肉菜,否则爷爷就要抽我们手心……”
宁清卓脸一板,凶巴巴道:“够了!不许说了!被爷爷听了去,又该骂你了!”又去帮宁如欣抹眼泪:“哭什么哭!”
孙剑锋沉默片刻,朝着宁清卓道:“东西卖得挺快,本来想留一块野猪肉回家,结果被人整只买去了。否则可以给你们。”
宁清卓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早上已经收了你一只兔子。”
孙剑锋看了看劳作归来的村民,问道:“要不要进我屋坐坐?”
宁清卓想是也不愿回家,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小屋中。孙剑锋给两姐妹倒了杯水。宁如欣不哭了,又拿出药瓶道:“清卓,我给你抹抹药吧。”
宁清卓在宁如欣面前,倒是很有些小大人的模样,听言无奈道:“得,抹就抹。可你不许再哭了!”
宁如欣点点头。宁清卓便领着宁如欣去了厨房,脱了外衣。
孙剑锋知道自己不该,可他还是站起身,行到厨房门边,朝里看去。宁清卓背对着他而立,背上有数条两指宽的痕迹,竟是已经开始发紫。孙剑锋看了,头脑便是一阵发热。
宁如欣抿着嘴帮宁清卓涂完药,便到了饭点时分。宁清卓不想回,却又怕爷爷再责罚,只得带着宁如欣告辞。
孙剑锋一动不动在屋中坐到了子夜。此时的宁家村落,就如沉睡的孩童一般安详平静。孙剑锋终是起身,吹灭了烛火,悄无声息出了屋。
他轻巧跳上宁家大院院墙,又在院落中如游魂般行走,最终来到了宁爷爷的屋前。男人熟练撬开窗户,躬身跳了进去,行到床边。床上的老人鼾声大响,丝毫没有觉察有人到来。
孙剑锋四下扫视一圈,取了搭在床头的汗巾,紧紧缠绕在手掌上。然后他活动了下五指,低头看向熟睡中的宁爷爷:这么捂住他的嘴鼻,他会死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