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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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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要去更远的草原?

    而在草地中间,象群也在朝相同的方向行走,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也许,真有一个动物的聚会,或者狂欢节,那一定是它们交配的季节或者生育的日期;也许,春天快要来临了,雨季在向它们召唤,隐隐的雷声已在非洲大陆某个纬度响起来了,大地上最早万物复苏的地方,嫩草又将绿遍天涯。比起角马的急迫,大象慢吞吞的样子好像从不知道什么叫着急。它们在年老母象的率领下,边走边吃着草。整个世界就像是它们的后花园。

    几头年轻的大象离开象群,停下了脚步,在一边做游戏。它们用长长的象鼻缠绕、相拥、摩擦。几乎是在一片平静中,一头大象突然吼叫起来,用头顶开了两头象,骑上了一头母象的背,它的生殖器已像树棍一样从肚皮下伸了出来。身体内勃发的力量突然间爆发!我这才明白大象们站着不动是在表达彼此的爱意,而不是在小憩。巨大躯体的柔情只有依靠一条长鼻子表达。亲昵的动作也只是把头靠了靠,像耳语一样,大象无法发出呢喃软语。如同石头般的皮肤能够接受到身体的信息吗?能够在碰触中颤栗?它们在沉默中传递了怎样的情愫?空气中也许有异样的不被人知的电波激荡。大象哪怕相距遥远,也能捕捉到对方的信息,它们是否有一种神秘而敏感的生命器官?

    被顶开的一头象,它昂着头,长鼻子和短短的尾巴都像树干一样直了起来,指向天空,一声又一声吼叫着,像吹起了长管,激烈的情绪在它庞大的躯体内涌动,它的愤怒使它缩成一团,改变了身体的模样!声音震动着草原。空气也随着气流波动。天地之大,只有它在破坏这永恒的宁静。

    发泄之后,它仍然竖直着尾巴,低吼着,无可奈何地向前面的象群走去。

    年轻的象群,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仍在一边站着。夕阳快贴近地面了,低矮的树木在草地上投下了长长的蓝色阴影。一次黄昏的交媾完成于黑暗来临之际。象群静静站立在这朦胧的光影中,像在倾听,像在等待,偶尔勾起鼻子,摇晃一下尾巴,那**的树枝在向着体内慢慢退缩,泥巴色的象身飘浮起了一层金箔。

    在一头大象抬头的一瞬,山脚下的角马群一阵骚乱,这时角马已经走向远方,一条直线指向了天际,只有队伍后面的线条断了,散开了。藏身草地的狮子在久久的隐忍之后,发动了攻击,它们在追捕中,死死盯住一只角马,先打乱角马的阵容,把猎物隔离开,然后一起向它发动进攻,最终咬住了它的喉管……一只角马倒了下去。

    食肉动物在太阳落山时分开始了袭击。大地仿佛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它的平静。只有枯草丛中的一角,看不见的热血正在喷涌,血腥之气飘摇在原野之上,一个生命无济于事的挣扎继续着死亡前的恐惧……一群鸟,从头顶飞过,鸟翅高空中的黑色到了山影之中转为白色。它们沉默地飞,翅膀煽动的空气与风吹草叶的声音一样微弱,混合在了一起。而大象一动不动,静静站立在越来越暗淡的光芒之中,像哲人陷入了沉思。

    所有山峰分出明暗两块巨大的光斑。背光的暗影像流言和恐慌,向着草地疯狂蔓延,把金黄色的色块划成了碎片,像一个打碎的金盆,顷刻之间光芒褪去。幽蓝的暗影在大地之上串通、汇集,汪洋如水,所有的光芒熄灭,淹没在梦魇一般的晦暗幽冥里。

    一座金字塔一样的山头闪耀着最后的金光,好像这金质之光来自山体的内部,是它自己照亮了自己。山头下面,树木像墨迹一样浮在山腰。

    黑暗好像来自大地,它最先暗淡下去,像曲终人散的舞台。夜间动物开始登场了。这个没有人烟的世界,大地亦不闻炊烟。没有人类呼喊的土地,就像沉入到了无古无今的荒芜时空之中。我在四面观望着,想寻找触动我昔日生活回忆的场景,只有黄昏之迷离是相仿的,诗意的不可召唤,让我陷入原始洪荒的孤独。

    一只土狼从墨迹之中走出来,它停一下,走几步,犹疑不定,显出食肉者的狡黠。这是丑陋的我从没见过的动物。

    敞篷车近了,它在犹豫中不情愿地沿山脚向远处跑去。那是一个孤独的影子在昏暗的夜色里跃动。这种非洲土狼,狮子也敢挑战,它比豺狼还凶狠,有着顽强的斗志。但土狼喜欢成群结队,很少单独行动。

    寒冷从天空压下来。天地与生命之间,也许总有相契合的意境。我的孤独的情绪像弥漫了天地,如肆意的黑暗,这孤独是我从未曾体会过的一种。心中愁绪千山万水一样阔大,却空洞无物。这一切真的来自于小小内心?还是眼前的景物?还是更伟大的存在之物使然?幻想冥冥中的造物主,内心却涌起悲悯情怀。

    侧目逼近的山坡,斑马群暗玉一样的光浮在矮树间,像一缕缕飘渺的薄雾,几乎分辨不出的暗影是角马群,它们挤在一起,因胆怯而警惕,低头的动作仍是吃草。怜悯之情涌向了全身。荒野之上,与人类隐秘、伪饰的行为不同,弱肉强食的铁律毫不掩饰,自然的法则笼罩于一切生命之上。爱欲、性欲、血欲……大地呈现的只有亘古的包容。

    紧紧抱着胸口的大衣,身子仍在风中冷得发抖。那座遥远的在荒野孤立的***,这时,它的奢侈对我不只是一种诱惑,而是救皈了。那橘黄色温暖的光芒照亮的衾被高床只在幻觉中出现。

    愈来愈重的夜色,乡愁的烟幕,生命别样的感受——皮肤冷风中收缩、干燥,生出轻痒,情绪冷凝、郁积,苍凉如霜,渗入肉体,身体突然释放的焦味在鼻息之间飘荡……

    抬头,天穹仍然亮着。这张白纸已经抹去了所有生动的曲线,所有的交响这时走向了阒静,世界真正安静下来了,夜云,凝固而诡异的表情高挂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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