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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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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寂寞,却可以依着性子,任由它带领,悠闲自得地走下去,走向不可知的远方。

    伊勒一维莱讷省的丘陵地貌只有微微的起伏,视野依然开阔无垠。道路就像土地的一部分,随坡地起伏着。内心里觉得亲切。也许,大西洋的花岗岩海岸会突然出现,也许,我已经进入了布列塔尼半岛。我想象着古老的法兰西的生活场景,感受与猜测着一个民族的性情与地理上的关联。

    一座中世纪的古老城堡出现了。它离公路是如此近,像迎面撞上的。抬头仰望,那紧挨在一起的两座塔楼,仍看不到它的顶。迫不及待把头伸出窗外,那高耸的塔楼,立于陡峭的花岗岩之上,岩石的下面是一条河流。连接两座圆形塔楼的城墙有四层楼高,它依河流形成自然的曲线。塔楼顶又建了两个小的石亭,一大一小,像打开的伞,圆锥形与八角形的顶反射着天空幽蓝的光。塔楼与城墙布有一个个瞭望孔。下车才发现,城墙顺着河流伸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方形、圆形的塔楼林立。河流绕城一圈,入口是一个拱状的单门,进城堡只有一座桥,由双吊闸和壕沟保护着。桥下三架巨大的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依然依依呀呀转动着。在漫长的中世纪里,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城堡谁能攻下?

    千年之前的欧洲,大片的土地还只有流动迁移的自由民,没有什么国家。漫长的中世纪,依然是林立的小国,相互间的交战几乎从没停过。古堡把那段遥远的历史拉到了眼前。它的每一道缝隙里都深藏了厮杀声、呐喊声,隐含着胜利的狂欢与失败的哀号……

    找到了地名赋雪(Fouge

    es),又急着翻地图,在布列塔尼(B

    itta

    y)、梅因(Mai

    e)和诺曼底(No

    ma

    dy)交界的地方找到了它的位置。这里果然是中世纪布列塔尼公国东部的边境,一个经常爆发战争的地方。1166年,英国人占领了布列塔尼,法兰克人要夺回它,于是,英国人开始修筑城堡,先从人口开始建起,竟建了300年。建到最后,出现了火炮,最后兴建的拉尔夫和苏瑞尼塔楼,它的基部墙厚达到7米,墙上修有无数个碉堡。1373年,英法百年战争,法国又征服了布列塔尼。

    想象那个纷纷建立城堡的年代,村落之间,农民们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它们巍峨的侧影。农民在土地上耕种着小麦、土豆,像谈论着他们生活中的日常事物一样,传说着城堡里发生的故事。它们依然是乡村的风景。直到坡地上的钟楼建起来了,高大的教堂也成了一道风景,每周都吸引着农民们走进那个封闭而神秘的空间。于是,它们开始与土地构成另一种不同的关系。由于商业与后来的工业,人们抛下土地,向城堡集中,房屋渐渐密集起来,形成了城市。但欧洲的城市依然没有完全舍弃乡村:低矮的石头的房屋,大片的树木,广场不用水泥与泥土隔断,而是保留了砂土,让它散发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花园、草地、河流、喷泉……在赋雪,农民们把自己种养的谷类、家畜送来这里交易。走私贩子在这里贩卖食盐。人们又用皮革代替毡,开始制造鞋。工厂越建越多,进城的人成千上万……赋雪就这样从一个城堡变为了法国的一个中型城镇。

    农民就这样一批一批进入了城市。辽阔的土地也不用人力去耕作了。农民,成了一个职业,而不是身份——生存和命运与古老的土地联系在一起。不变的只有土地,还有几百年前修砌的石头的房屋。

    我想起那年穿越西藏无人区的情景,那些形同南方的山水,让人眼里不断产生幻觉:湖的岸边、山的垭口,人和村子不时出现;事实是那里没有一个村落一个人。当我面对大片的庄稼、成群的牛羊,却突然找不到人时,我的感觉同样难以真切:它怎么也没有人了呢?19世纪的乡村绘画,悠远年代的城堡,就不仅仅只是艺术与历史,它们是另一种生活现场,是证明。

    一种简单却充满了温情与诗意的生活已经或正在离我们远去,我想。大时代也是梦想一样的时代。

    离开赋雪继续西行,阳光灿烂。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平坦土地。疯长的庄稼,几乎把车掩没。道路弯曲着,犁开滚滚绿浪,我们就像跟随它深入一个荒凉的大草甸。不禁感叹:法兰西,好美好不寂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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