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米勒的《晚钟》又在眼里出现。画中人物静听晚钟、内心默祷的一刻,表情是那样的安详、崇敬,在黄昏幽暗的光线里,米勒以泥土的颜色来画这位妇女的面部,他们是那样与土地生生相系,相融为一体。画家深深的人道情怀,颂歌似的歌咏农民的质朴与劳动的神圣,表现了田园最悠远深邃的诗意。
米勒出生于诺曼底省格拉维里城附近的格鲁契村一个农民家庭,他家兄妹众多,生活较为艰辛。这位与柯罗有着深厚交情的农民画家,在巴比松村居住达27年之久,他经常上午去田间劳动,下午画画。对于土地的理解,他比谁都体验得深刻。梵高在他荷兰的老家曾说过,农民是土地的另一种形式,他深爱着这位画家。米勒的《播种者》、《晚钟》、《拾穗者》,深刻地表现了农民与土地息息相通的关系。他们是土地的耕作者,是泥土上的诗篇。米勒着力表现着人与土地的关系。他在用自己的生命来拥抱大地、吟咏土地。
《晚钟》里从劳作中停下来祈祷的那对男女去了哪里呢?画中一垄垄裸露在冬季的土地,被眼前灿然的油菜花覆盖。油菜花生长得异样的猛烈,高到了人的胸口,一直蔓延到远处的一片黑松林。辽阔的土地上早已没有人影了。经过工业化、现代化的西方,农民已离开了土地,机械化的耕作代替了人的劳动。田野里的庄稼看不到了人的痕迹,只有机械化耕作留下的整齐划一。人与土地的疏离、陌生,使人类对于大地的感情萎缩。面对大地,画家们拿起笔,只是浮躁的一笔,就象征了广袤的原野。农业文明的田园牧歌在米勒的画布上凝固了,米勒之后的画家,掀起了一场疯狂的现代艺术运动,巴黎蓬皮杜现代艺术中心,人们再也难分清艺术的边界在哪里!
米勒故居位于小教堂旁。门开向教堂,只把窗朝向街道。简陋的平房,摆放着米勒的画箱、画架、调色板,还有柜、椅子等家具。墙上挂满了米勒的画。在那个大得几乎与房子不成比例的壁炉前发怔,我似乎看到了那双拿画笔的手正在往壁炉里添柴,这双手也是拿镰刀、锄头的手,也是从地里回来就迫不及待伸向小孩的手。还有另一双手也在这里挥动着画笔,那是柯罗的纤细的手。
窗外,荒芜的后院芳草萋萋,那是一片充满人性的土地,每一块、每一垄都表露着人的意思,都在等待着主人的到来。它的荒芜是为主人荒芜的,荒芜是为了向主人表达他离开的时间。
又是一阵大雨,从油菜花地跑到一家画廊避雨。画廊的画画得金碧辉煌,是一个画家中东之行捕捉的感觉:伊斯兰清真寺的穹顶、蒙头帕的阿拉伯女子、毛驴、弯月与星星的图案、***习见的花纹……它们互相交叠,形成金色、棕色、褐色相交织的斑斓色彩。却感受不到作者的内心,热烈中藏着冷漠,辉煌下掩饰着平淡,只有画家的想法在这些半抽象的符号上浮现。那份爱呢?那份情呢?雨中巴比松,就像不动声色的艺术家,又冷又凉。
没有炊烟,没有农民,甚至没有居民,只有商人开的画廊、商店、餐馆,画家不再住在这里,画廊里的画也没有一幅画的巴比松。人们彬彬有礼,见面全是程式化的点头、微笑、问好。
只有一家画廊展出的作品,让我感到了画家丰富的内心:玫瑰色的调子,简洁、含意隽永、变化微妙;一组组线条,优美、畅快;变形的人体,单纯而富于梦幻。她们就像一首生命的诗。女画家画的是自己的女儿,她是如此的深爱着,她以热爱女儿来热爱着生命。女儿远走,她的灵感也没有了,她再也不画画了,永远封笔!
“卖花,卖花”,一个小伙子在村口公路边的花摊偶尔喊一声,向过往的车兜售铃兰。中午,天一会晴,一会雨,他那一把长柄黑伞,就像一朵墨荷,在他的头顶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人们对铃兰的热爱,让这个五一飘逸着温馨的清香。
走过一栋栋古老的饰有鲜花的小楼,我执意要去村边的森林。这些棵棵粗壮的阔叶林木,它们新生的嫩叶在高高的头顶铺成了一层绿色的云。当年柯罗在这里写生,大树中留出穹形的空间,让阳光、林妖、少女在画上出现。那是多么富于灵性的森林,是多么充满生命律动的大自然。面对同一座森林——那曾经让我颤栗的风景,只有一根根面无表情的树木,散发着苦涩又芳香的气息。巴比松再没有一双充满诗意的眼睛,引导我去发现那个静谧的、蕴含着无穷奥秘的、神话一样的大自然。现代人眼里,大自然再也没有神性了。
卢梭、米勒的墓就在林中,一块巨石上,刻着两人的头像。后来人没有谁像他们那样挚爱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从厚厚的枯叶上拾起一颗松果,用纸包了起来,又找到一块小石头,一片树叶,一起放入摄影包内。二十年前曾经温暖过我的圣地,唤醒过我诗意的地方,也许一生只来这一次,隔着时间的距离,我向柯罗曾经热爱过的森林,投去最后深情的一瞥,也许,那些林间跳舞的小妖,有了一个伟大的灵魂在陪伴着她们。柯罗,终生的爱都献给了这片大地,赋予了她无尽的诗意。
雨不再下了,布满阴云的法兰西天空下,大地如起伏的海浪,我驶上高速公路,向着巴黎飞奔。